导语:当能量成为驱动力,当创作变成顺“势”而为,钟飙的目标也就不再局限于平面的描绘,因为形式已经不再是表达的局限――天开地阔,水到渠成。


威尼斯运河边的圣玛利亚教堂,四台投影仪在天顶播放着云南香格里拉的蓝天白云,几十幅绘画作品则从缀满圣像的教堂天顶垂落而下,在空中“凝固”,这个被称为“幻真的宇宙”的展览,有着一个动人心魄的意象,“宇宙的传单,神性的召唤”。


几个月之后的苏州美术馆,明代佛像、木质框架、猛犸头骨、阴沉木以及3D打印机构成了空间的“支柱”,绘画作品则像早已存在般的从墙面浮现出来,仿佛从木质的框架中挣脱,这一次的意象是“裁云剪水”。


短短半年时间里,钟飙让观众看到了他爆炸性的创作力,而这一切对于钟飙来说,不过是顺势而为。上世纪的1998年,钟飙写下了这样一句话:“我仅有一个梦想,那就是:让我笔下的同志们带着这一团乱麻的世界,在许多年以后,替我去看望未来的人们”。十五年之后的2013年,钟飙写下了另外一句话,“我仅有一个梦想,那就是:让我笔下的同志们带着这一团乱麻的世界,在许多年以前,替我去看望过去的人们”。


两句排列顺序完全相反、时间指向也完全相反的话,在“裁云剪水――15天的钟飙博物馆”展览上互为空间的入口与出口,时间通过这两句印在白色墙壁上的话构成了一次奇妙的循环。


过去、现在、未来,在钟飙的创作里没有任何并存的障碍――从1994年的《归去来兮,青春》开始,一种奇特的时空观就存在于他的画面中――这或许与他在大学毕业之前的那次旅行有关,“从西安到临潼、咸阳、扶风、凤翔、麟游、宝鸡、天水、麦积山、孟源、风陵渡、芮城、潼关、洛阳、苏州、上海、杭州。一路下来,‘历史’这个沉重的东西把我怔住了。当我站在永乐宫壁画前为其惊叹的时候,一个念头出现,那就是:时间。侵蚀、风化、变色、脱落、切割搬迁、战乱破坏、传媒的张扬,这些自然和人为的手笔不间断的塑造壁画,在岁月的造化中,壁画已远远超越了当初完成时所能容纳的范畴,它好似一部巨型日记,记载着时间的进程,并将随着时间的推移,永远创作下去”。――从成为一名艺术家开始,钟飙就展现出了惊人的创作能量和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他以娴熟的绘画技巧描绘了照相写实主义般的人、事、物,来自不同时代的元素汇集到画面上,构成了异样的互动,给人一种莫名的畅快淋漓。


从一开始,流动性就成为钟飙创作体系的显著特征,这恰好成为上世纪90年代至本世纪初,处在巨大变动的中国的镜像般写照――现代化进程催生了消费时代的暴风骤雨,在钟飙的笔下,屡屡出现的商业化符号提供了微妙的注解,而画面中的人物则始终处在悬浮的时空,他们并没有注视着令人沉迷的物质代表,而是直视观众或者目光游离,而来自远古文明的遗迹则成为坚实清晰的背景。以图像分析见长的批评家们被这些波澜壮阔的画面吸引,但钟飙的野心显然不止于此。他没有让自己成为观念主义的一员,他很自然地认同古人的说法,境界本身就是世界观,境界的变化就是观念的变化――正让人想起了古人常说的那句话:笔随意走。


在绘画自身的体系中不断挑战自我的钟飙,在2005年出现了彻底性的转折――回到草图。当巨幅作品的草图完成的时候,正是一件新作品创作的开始,“未完成”的状态赋予了画面更多的可能性,草图只是一个起点,创作的过程则充满了未知,并不知道结果的探索过程成为最激动人心的闪光之处。这种对“可能性”探索逐渐清晰了钟飙对“混沌”的认知――“一切早已存在,只有经过时显形”――绘画的内容被抽离出来,置于画框之外,超出画框局限的图像成为环境的一部分,而画框已经空无一物,这像极了我们戏剧性的生活。至此,钟飙摆脱了困扰多时的问题,时空就此打通,“其实无所谓古代、现代,也无所谓西方、东方,我们的今天包含着全部的昨天,甚至那些被遗忘的事物,换句话说,今天实际上是全部昨天的结果,而今天的一切,又会被未来包含进去。反过来,当我们面对未来还没有发生的所有可能性的时候,其实未来也被今天包含着”。――这段源自“出神入画”项目的话恰好连通了之前的“生命寓言”以及之后的“显形”、“大势”直至惊人的“致未来”。


图像的逻辑和时代的变迁已经不再是钟飙画面上的焦点,尽管他们比之前更加繁复宏大,将他们链接起来的能量的流动才是关键所在。钟飙也已经改变了他的工作方式,画面的诞生不再依赖确定的构图,而是由连续的草图自动生成,艺术家本人成为图像生成的关键――呼唤图像,感受能量,寻找动势――最终形成的作品充满变动的意象,抽象富有张力的笔触若隐若现地提示着人们其中的内在规律。至此,从线性的时间线索出发,钟飙终于找到了“柔性的规律”与“刚性的规则”之间微妙的临界点,在能量即将爆发,万物即将显形的一刻,图像定格在画面中――艺术家也终于走上了自在之路:意随笔转。


当能量成为驱动力,当创作变成顺“势”而为,钟飙的目标也就不再局限于平面的描绘,因为形式已经不再是表达的局限――天开地阔,水到渠成。因此,当钟飙面对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威尼斯圣玛利亚教堂时,能够穿越历史的厚重,走向触摸上天意志的轻盈;当钟飙面对现代的苏州博物馆时,能够跳脱空间的拘束,以繁复宏大挑战空无一物,却最终走向“无言”。


Hi艺术=Hi  钟飙=钟


混沌


Hi:你曾经说过自己的核心理论就是混沌理论,它具体指的是什么?


钟:人事物成形之前,并非真的什么都没有。在深邃的无形世界,能量运动不曾有片刻的稳定,在起承转合中虚实相生、阴阳交合。混沌不在时空的坐标中存在,混沌必需在混沌中被体验和理解,混沌是无始无终的潜移默化,经由不同介质的传导使能量渐渐汇集成形,慢慢具备了不同的特质,当特质越来越明确,局限性就产生了。


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一切开始清晰起来。有了独立的身体、性别和社会属性,内在的柔性规律外化为刚性的规则,原本混沌中自足的阴阳交合,需要找一个异性对象来完成。由于性格、身份、环境等等诸多差异,所以两性之间的关系通常是以磨合,而不是以更具流动性的融合来完成的。混沌世界的行云流水,变成具象世界的段落交错。从隐的可能到活的现象再到死的事实,一切早已存在,只有经过时显形。


事实上,即使是有形世界,混沌也无处不在,所谓的形,在浩瀚的混沌中还不及沧海一粟,那么对于世间质与质的对撞、形与形的相契、事与事的关联来说,这些局部的清晰加起来归于全然的整体混沌,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有机会去寻找形象诞生之前的能量源泉,觉悟微观与宏观的关系,把与生俱来的明确的局限性皈依混沌,并因此无限。


Hi: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明确这套理论的?


钟:2008年,认识到一切早已存在,只有经过时显形,潜移默化的能量世界通过时间和空间的出口来塑造现实世界。所以,除了混沌理论,时空观也是要点。


时空


Hi:其实从在早期的作品中,对时间和空间的看法就已经存在了。到后期关注都市生活和消费时代的图像,也代表了一种时空观?


钟:图像就是时空的切片,在成为图像之前,本来一切都在流动。生活其实是由无限的切片构成的,电影胶片的播放速度是一秒钟24格,电影呈现的情况跟我们肉眼观看的速度是一样的。这反过来说明我们肉眼摄取生活中的图像每秒只能24个,这就意味着每秒数以亿计的无限细分图像尽管客观存在,我们也视而不见。


Hi:所以说图像是可以无限分隔的?


钟:高速摄影可以记录很多肉眼看不见的图像,我们的反应速度跟不上,所以从眼前经过的大多数图像是看不见的,能看到的只是极小的一部分。眼见不能为实,那么到底什么是真实?什么又是虚空呢?


Hi:这么多的图像出现在眼前,你选择哪些图像呈现呢?


钟:1990年毕业实习大剂量地参观文明遗迹,看到几千年的遗存共处当下,突然觉得与古代接通了,我甚至觉得自己的生命当时并不是22岁,而是亿万年生成的结果。就像宋代的古玉虽然雕工是宋朝,而玉料却是亿万年成型的结果。当时首先想到的,就是怎么把古代的文明遗迹和都市生活结合起来,赋予各种矛盾事物一个情景剧的舞台,让新关系自动生成。


Hi:所以从一开始的创作,你的画面就没有依照传统的构图,你又是用什么样的逻辑或方式把这些图像组合在一起的?


钟:图像之所以组合在一起,取决于它们本身的异质。如何把相异的东西放在一起产生新的关系,做到异质同构的优化,是我的想法。


异质同构与顺势而为


Hi:这种方式我们在你今年的威尼斯项目和苏州美术馆项目中都看到了,但是在这两个项目中,已经不仅仅是图像,而是空间的异质同构,这其中的相同点和不同点分别是什么?


钟:相同点就是对异质同构的建设。不同点在于:“幻真的宇宙”是打包自己的过去,绘画变成现成品在奇幻的时空中上演大戏。而“裁云剪水”则是对过去与未来的双向追问,寻找跨越万年的自然、人文物件之间的无界机缘。对于绘画而言,只有不断地发掘现象深处的奇怪关系,才可能历久弥新。所谓奇怪,是针对常态来说的。后来因为我想的东西多了,单纯的平面难以负载,所以思想通过多媒介得以降落。


Hi:从“致未来”、“海市蜃楼”到现在威尼斯和苏州的项目,你似乎一直偏爱宏大复杂的场景?


钟:对,复杂的最终目的是简单,但是我现在还做不到,所以就不断地去表达。其实繁纷复杂的表达,本身也是放弃表达的一种方式,说多了等于没说。一句明确的话是表达,但是很难,往往越明确越有局限性,所以需要有另外的话来互补获得平衡,才能够超越局限融入混沌的整体中。读大学的时候自己绷画框,干净整齐有弹性的空白画布太美了,画一阵后反倒弱了。就把自己的画放在空白画布旁边以此为标准,不断调整修改,直到接近空白画布的境界。弹奏出一个音,就失去了其它音,只有一个音都不弹才五音俱全。但我们又不能不弹,怎样才能做到弹了之后还能达到未弹之前的默契呢?于是,我就变成了画痨――说多了等于没说。


Hi:连续的两个大型展览,威尼斯项目和苏州项目有什么不同的故事?


钟:威尼斯项目回到起点看,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海市蜃楼,太过复杂,又是远征,看似完整流畅的呈现,实际上任何一个细小环节就可以让整个项目崩盘,实现过程超常的戏剧性远远大于最终的呈现,隆重的开幕正是幕后那台大戏的闭幕,那是一段非常的人生。有幸得到太多国内外兄弟姐妹们倾情倾力的帮助,才无中生有、梦想成真。以至于我获得了向过去告别的资格,非常不容易,要感恩太多人!而3个月后在苏州美术馆的“裁云剪水――15天的钟飙博物馆”却有如神助、稀里哗啦就迅速成型了,只有超级版本的运算系统才能如此高效,其实我并没有那样的运算系统,一切在潜移默化中早就准备好了,恰当的时候路径自动出现。从万年前灭绝的猛犸象头骨、东汉刑徒砖、嘉靖江山万代罐、民间木雕,到艺术展览里首次出现的3D打印机……几乎无不闪电际遇,甚至心未想事已成,当想到的时候,发现它已在那里等候多时。要感谢朋友们突然现身的帮助,我才有机会心领神会道法自然,建设起这个15天的钟飙博物馆。所以,威尼斯的展览像是一个句号,而苏州的展览则是Enter键,代表提行,等待书写新的篇章。


Hi:你认为一个艺术家究竟具备怎样的能力才能驾驭这么大的场景?


钟:这我不知道,因人而异吧。对我来说,就是去感受潜在的变化,一旦进入混沌,便没有了明确的局限,隐性世界浩瀚的可能性此起彼伏。这个时候,需要强烈的愿望、好奇心和觉悟力去编织恢恢天网,疏而不漏地捕获蛛丝马迹,以寻找大势的方向。然后顺势而为,牵一发动全身。


2013.9.18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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