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国人的思维角度来讲,秩序和混乱、必然和偶然、有形和无形的概念既非不相干的也不完全是历史中不同阶段的代表物。它们的功用像受精卵的不同部分一般,每一半都在同一有机体中起作用;而且都拥有相同的结构,预见历史的走向。如其他所有无常的形态一样,它们通过退化和重新统一演绎其进化历程,彼此成为对方的潜在构造部分。在过去和现在之间,没有真正的界限。而这对于未来而言,也是如此。就“未来”这个主题,艺术家钟飙在其近期的绘画装置作品“致未来”中表述的淋漓尽致。该展览位于上海张江艺术公园里的张江当代艺术馆。在展览之际,艺术家写到:“过去、现在、未来实际上是已经存在的整体。关于时间和空间的描绘在褪色,有形的和无形的共存。”

 

在“致未来”展览中,观众可以飘渺地感受到“过去”和“现在”因我们对未来的追求而改变,而时间和历史之间的主观划分则显得相形见拙。钟飙的作品表明,历史不是沿着单一的轨迹行进, 而“过去”并非一去不复返——这与孔子的思想相左。当针对历史的某种看法压倒其他见解,另外的思想潮流还仍然可以处于萌芽状态。无论这些思想是否在一定历史阶段显现出来,它们以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分割线的形式出现的几率,比作为新形态的前提显现的可能性小。在最近几年,中国不但力图通过新的技术实现进步,而且试图采用新的技术实施方法来为全民谋利。这表现为对待未来方向的明确性和成熟性,而非天真的试探性。进一步说,这表明(比如说)有形的现实和无形的现实之间所存在的分裂迹象,更倾向于一种媒体的表现,而非历史因素所造就的。传统以来,东方人不愿将商业媒体作为历史的代表性标志,而西方人则不然。但是,通过全球化进程和市场经济的力量,这一点在东方会彻底改变,继而随风远去。与此同时,随着农民和普通老百姓为了生存而拼搏,当今中国的苦难经历将见证持续的社会骚动。人口中的大多数人对现实的理解比新兴的企业家更加透彻和深入,因此理解并容忍现实中的“隶属”关系。展览中表现的有朝气蓬勃的图景,在高端的城市生活中攀越,但也描述了为了生存而挣扎的中国基层阶层。因此,在一定层面上,“致未来”无意识地发出了一份“缺失”而非“存在”的声明,一份真实的现实陈述,而不是创业迷雾所折射出来的幻想图景。

 

实际上,“致未来”的综合设计更能够起到隐藏过去,虚幻现今的作用。在这个过程中,“过去”还没有变成现实,而“未来”则像一张否认的网络一样在空中漂移,否决大众的呼声。“现在”则变成未知的幽灵一般,夸夸其谈,并通过各种各样、数不胜数的品牌和商标来为其定位。“致未来”的出现就像关于时间的寓言,包括不同部分的集体组合,坚持把整体解构。问题于是变成:整体是什么?是不是指向新中国呀?中国艺术的澎湃发展是不是新的世界经济的象征?实际上,通过在宏伟的作品中创作独有的对立性风格和多媒体视角,钟飙使自己的作品赋予连贯性。依托墙面镜子所营造的幻觉——画在墙上的象征性标记——和遍布墙顶的视频扫描,以及高科技音乐的刺耳声,作品中的元素仿佛在自相矛盾般地迅速融合而又分裂。在这个过程当中,观众无法感受到自己的基础艺术训练,因此随声附和着绘画中飞翔的人物。这些人物穿越不可逃避的现实中的虚幻。这种似是而非延伸到有形现实和无形现实之间的时空,恰如艺术家所说的“您来到此处,就选择了人生从这里经过。”在展览空间中重复看到这句话时,我猛然被中世纪诗人但丁的一句类似的话所震动。但丁在其《地狱》中陈述到:“进到这里的人们,放弃所有的希望!”在钟飙或者但丁的例子里,旅行者被假定在穿越令人心痛的“现在”时,意外受到震惊,而且最终产生了主观的未来规划。

 

在其早期的大型装置绘画作品中,钟飙在墙上直接描绘带画框和不带画框的图像。中国艺术评论家皮力在回顾钟飙作品时,把这种现象称作“视觉考古学”:在人们熟悉的视觉符号中切下一个横截面,然后在不同时代的文化堆积层中抽离出那些破碎的标志物,最后,将这些标志物通过特有的方式排列和组合。类似的,美国艺术家约翰∙巴尔代萨里因借用B类好莱坞电影中的图像,重新赋予其概念,以打乱视觉的正常矩阵。另一位艺术家罗伯特∙罗森伯格同样也开展类似的解构工作:通过重新编辑20世纪50年代的旅行纪录片电影《独木舟》,罗森伯格把影片片段进行拼接,重复打乱了 航行者在荒无人烟的河中乘独木舟旅行的时间层序。通过改变现存的娱乐图片和广告图片,两位艺术家展示了他们现象学上荒谬的公众号召力。

 

钟飙的作品风格与上述的两位艺术家相似。他创作同等古怪(如果不是令人烦忧的)的画面片段:雅克∙路易∙ 大卫的拿破仑勒马的绘画作品被重新构图,刻画一个亚洲女人在喝苏打水,背景里有一个黑人,正盯着这个女人。商业符号、高雅艺术图案和世俗杂志广告的别样混合使作品的含义悬在规范的文化范畴之外。我们一旦看到钟飙重新构建的绘画作品,比如《美女的国度》(2006), 就会体验到作品同时代表感官享受和技术双重含义。作品的顺序比较正式,而背景则没有理性。两者同时存在于当前同一个时空背景中。钟飙的《出神入画》也是如此。这幅作品于2007年在北京798艺术区(老工厂)的程昕东国际当代艺术空间 展出。作品中的画框里面镶着多种来自于不同其他作品的合成图像,包括人群中的情人、当代游客簇拥着的耶稣受难像、一个在摩天大厦上空奔跑的女人。通过将合成的图像引入壁画中,艺术家在波普超现实主义的符号中发展出复杂而且费解的色彩:画框内外都包含相同的人物。这种内外部对立的根本目的是揭示共享空间之中的时间幻想。因此,《出神入画》提前三年就预示着《致未来》的降临,并在视觉上表述了叙述的即时性,揭示时间相对论的寓意。《出神入画》展出后,两份重要的过渡性作品出炉:其一是2008年在上海升艺术空间展出的题为《显形》的作品;其二是第二年(2009)在丹佛美术馆展出的标志性作品《海市蜃楼》,其中艺术家使用了Z形镜子、音频、影像和大幅面的绘画作品。要理解钟飙在张江艺术中心制作“致未来”装置作品之前所采用的新的视觉(和概念性)语言,理解《海市蜃楼》作品是不可缺少的前提。

 

准确的讲,钟飙多媒体大餐中的聚焦点——两幅大型绘画——从两个不同的标题着手。走进上海张江艺术馆第二层时,前部墙上所见的作品称作“致未来”,而右墙上同样巨幅的作品题为“光年”。这两幅作品差不多在直径上对置。而“致未来”在风格上追随某种渐进,其中涵盖来自多渠道的不同人的图片(以年轻的、通过透视法缩短的和在空中飞行的为主),并将它们重新融入整个作品之中。《光年》描述的是较为昏暗的宇宙之图,其中包含两处并置的主光源,对角显示了行星和恒星,寓意诞生和死亡。左上部的发光区尚处于未成熟阶段,意味着物质还在演变之中;而在右下角光区的一个上年纪的人得到更清楚的描绘,表明了此人突发灵感,即将走进另一个时空。在两个例子中,墙上都挂满了镜子,成直角正对着作品,使作品中的动作感大大增强。投射在地板上的抽象标志、昏暗一端高处悬起的全息混沌影像、一件放在后部角落中小却制作精美的晚清鎏金天球仪,起到了突出和强调的作用。这就是这个空间的基本构造。在里面,艺术家想让自己的作品超越绘画作品本身,进入多媒体的境界,并依然保持其绘画的风格。

 

钟飙的作品给我的感觉是,“现在”是一个壮丽的幻觉,或许是一场急速上演的消亡,通过迅速的重复和重播,图像的消失成为堕落的标志,一种不可避免的病毒;而人类对自然失去感知的焦虑表明人类正在把自己变成一种幻觉,处在消失边缘之上。无论这种消失是完全的还是局部的,无论它在欺骗的谎言中是完全不可挽救的,通过在孤立中等待未来,观众在这个时空里面可以考虑很多东西。而与“孤立”这个词相悖的是,就在展览开幕的晚上,艺术馆的内部空间人山人海,人头攒动,观众被淹没在雷鸣般的高科技舞曲之中。不用说,在这种环境当中是无法去深思的。在那里,我抬头看人群上方的墙面,一个虚拟的球体在玻璃后面旋转,一点点逐渐被侵蚀。我再次看到了艺术家响亮的话语:“很多年以后,未来的人将在我们经过的地方发现通讯的迹象,重新打开那些被隐藏许久的古老故事,追问着关于生存的永恒真理。在这里,我们无法否认,一切事物都将永垂不朽!”这些话语诚挚迫切,力求具有说服力,仿佛这些词本身包含了其自有的现实。即使如此,我收到的是这种现实的另外一种感知。我们在这个拥挤、氧气缺乏的空间,无法活动,几乎没有办法思考,而未来就在我们身边。的确,我们已经进入了艺术家的未来。

 

最后,就钟飙 的《出神入画》 朝着多媒体效果而做出的雄心勃勃的举动,我有这样一个评论:他的艺术向着壮观的图景行进,或是向着戏剧性的场面前进。他作品中含有能够使市场经济繁荣并受到追捧的重要因素。此因素与一个世纪前艺术家低微的呼声大相径庭。以前的艺术家支持的艺术风格,源于不同历史阶段的情感混乱(一个过去的时间点),也就是一种放荡不羁的艺术风格。如果我对钟飙的理解是正确的话,过去的时间永远也不会全部消失。这种看法振奋人心。作家亨利∙米勒在加州大瑟尔地区孤立创作时这样表述过:“如果你给艺术家太多的东西,你就把他毁灭了!”当然,这种评论不能一概而论,而应该认为艺术家理解艺术的基础不是与投资相关,而是一种不矫揉造作、不夹杂感受的语言。在与艺术家的一次访谈中,我逐渐赞同了钟飙以下的重要思想:艺术家的目的是把自己融入到历史的震动和趋势之中,重新塑造我们对时空的理解,即时空是当前时限内的一种概念。钟飙有很多好的想法,其中若干来自于传统的佛教和道家思想。他把这些思想放进自己的艺术之中,然后把艺术放到新的语境里面,使图像得到一种耳目一新的动力,继而能够顺应现今技术的潮流。在这方面,这种观点是必需的,因为它针对的是全球语境下的超前艺术制作。 艺术家的希望是处于现今的时段。但是,除此之外,他还需要为自己是否有耐心发掘真正的未来或者为了附和同行的期待来挖掘未来的模拟物。有时,他的象征手法或许太肤浅,不能支撑住艺术所需要的坚持不懈的想象力展示。但是,我愿意为钟飙辩护。就他的雄心壮志,我们毫无疑问。在此期间,我愿意通过画家的眼睛,看绘画以外的天地,并在这个过程当中,看艺术家的未来将带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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