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听过许多充满哲理的寓言故事,以为凭籍其中的哲理便可以应付生活。其实不然,因为所谓生活,在这个范围内,一切既定的思想都有栖身之所。但另一方面,即在精神的、存在的生活中,我们却无法言说生命的寓言。所以,钟飙题为“生命寓言”的创作从一开始就处于两难境地,他想言说而无法言说,他在表达而又回避表达。这种寓而不言的状态迫使艺术家把生活画面变成想象空间,对此空间形象的记录和体验,成为钟飙作品的主要追求。


钟飙为作品编织了许多符号, 从街市到厂区,从交通标志到历史文物……画中人物从穿古装的到穿时装的,动作的一招一式都是戏剧化的,这种故意展示的动作无意于去表现运动,而是以其可笑的凝固性成为诱发想象力的元素。


钟飙的绘画是上述种种元素富有魅力的组合。他常常把一些不太相关的东西拼接在一起,如都市女郎和汉俑,工厂的烟囱和天上的飞鹤,有意造成一种悖理的、异样的存在图象,以此来改变那些进入叙述的生活场景。彩绘的背景、道具与黑白人物之间强烈对比,加强着画面的阳光感;但远景中清晰而精致的线条,却使正常的空间透视异样化。于是阳光下的真实,成为真实的荒诞或荒诞的真实。读钟飙作品,我们不得不在陌生化的状态中和熟知的对象相遇。在我们感觉唐突时,正是艺术符号重获意义的辉煌处。


钟飙认为,相异、相反甚至互相对立的东西,如果拉开一段距离,你便可以看见它们相同。其实对同一性的思考只是一种追求,因为终极意义上的同一性始终是一个梦。生命的多样性注定了个体中抽取不出永恒的同一性,而只能寻求相互之间的联系。但正是这种联系性,使我们避免了庸俗解构主义对世界的理解——即生命只是瞬间与瞬间的延续。我们由此而得出结论,真正的艺术不过是对生活的反省和对生命的回眸,或者说,艺术不是生活消费和生命耗散,它只能是回忆、追寻、反思和精神的疑问。


钟飙把历史和现实,把环境和人物作符号处理的结果,第一是终止对生活的表现,第二是终止对情感的表现,也就是说,他把生活和情感的真实性限制在符号单词的范围里。并且他不象超现实主义那样,致力于去购置一个梦幻的潜意识的景象。钟飙的画直截了当,明白无误,象广告一样坦率和鲜亮,但通过一系列处理,艺术家替换了广告词汇的性质,使之成为期待意义的艺术话语。艺术创作毕竟不是组词造句的语言活动。


钟飙笔下的人物矫饰而又别扭,这种描绘本身就有寓意性,但更为重要的是,这种有意的“形不准”改变了日常知觉对造型的惯性要求,给予视觉思维以新的刺激。在这里,有意思的不是调侃,不是嬉皮,不是玩世心态,而是在唐突与别扭之中所引发的思想上的惊觉。


钟飙作品是典型的异样现实主义,在都市题材的创作中具有独特的面貌。90年代中国油画的重要特点之一,是从乡土转向都市。在今天,都市生活集结着当今世界的生存问题、文化问题和精神问题。呈现都市生活不只是文化转型的记录,而是对生存状况和精神困境的批判。不然的话,我们只能在题材转换中游动,中国当代艺术就始终摆脱不了与外在权利的共谋性。中国当代艺术的独立就在于艺术家以个人精神方式而非样式专利切入生活。这种特殊心理状态曾这样表达在钟飙的自述中:“无论何时,我们的现实生活都在不断地游离而去成为记忆,它们与冥冥之中的未来一起隔着距离与我们发生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过去和未来在我们心中的存在使现实变得既真实又含糊……物与物的共存,产生诸多奇妙的联系,这联系为我提供了表达真实而含糊的现实世界的途径,让那些直接或间接出现在我生活中的不同文化背景、不同时间以及不同属性的人和物在画布上相逢,演出一幕幕陌生又熟悉的现实主义戏剧。”


的确,在瞬逝、浮浅的消费文化里,对于时间的留念已变得保守,消费的一次性和官能化把当代文化变得众声喧哗而又众声湮没。我们难以奢望学者的愤怒可以改变历史潮流,唯一能做的是,以一种与众不同而又与人共享的方式反省生活。


保持这种方式的东西,便是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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