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教育解放创造力

——钟飙访谈

 

艺术教育是通过提供外在造化的土壤,帮助学生找到发掘自身内在潜质的道路,从而建设个体的独立性与环境的流变性之间的关系,来实现对创造力的解放。

                                                     ——钟飙

钟飙=钟、宁佳=

宁: 您是哪一年来到川美任教的,1986年油画独立成系,油画系的教学有了一个全新的面貌。你个人觉得浙美的油画教学系统和川美有什么主要不同?

                                                                                                                           钟:1991年,我从浙江美术学院毕业来到四川美院油画系任教,两个学校最大的不同是师生关系。记得离开浙美之前,去向我尊敬的金一德老师求教,金老师说:“你不要介入学生的生活,也不要让学生介入你的生活,你们是学术上的教与学的关系……”结果我一回到川美,发现这边的老师与学生“融为一体”。浙美具有深厚的历史传承和人文积淀,川美注重生命体验和自由意志,所以浙美前辈颇受尊重,川美青年易获提携。浙江美院除了传授技艺,还有许多国内外跨学科的讲座拓展视野,这一点当时的川美是赶不上的。而川美的教学环境是老师和学生共同一起琢磨怎样往前推进。


宁:应该说,川美的教学一向相对是比较自主的,这是川美的一个传统。1992年时,川美油画系创办了“学生年展制度”。您作为亲历者,是怎么来看待这件事的。


钟:1992年,夏培耀、李正康领导的油画系举办了首届学生作品年展,从系上的基金里拿出钱来奖励优胜者,设立了“金烛奖”、“银烛奖”和“铜烛奖”,意指老师像蜡烛一样,燃尽了自己,照亮了学生。年展一旦开始便走上了不归路,转眼已二十年。我不知道三种奖项的名称是何时改为一等奖、二等奖和三等奖的,建议去查一查何时变化的。因为后来,教学相长替代了单向奉献,比如我的艺术和思考很多都是从与学生的互动中成型的的,在互动当中不断地感受新的趋势和潮流,反过来提醒和矫正自己的方向,最后造成不仅没有燃尽自己,反而在教学中得到了极大的能量的补充,这一变化很重要。

那时候,年届退休的王大同老师呼吁:“现在的年轻人不得了,要给他们空间和自由….。”王老师尽管没有时间、空间和精力去接收风云变幻的当代艺术,却感到了开放的必要。每每看到新东西出来,哪怕暂时不能做出判断,也鼓励连连。前辈们倡导的试错勇气和实验精神,奠定了油画系后来的发展。


宁:我们知道,1999年之前第三工作室的大概三四年是郭晋在负责,之后由您来负责,并正式确定为综合视觉艺术工作室,确立了多元的方向。比如在教学上比较主张展览和教学相结合, 每个课程最后都要跟展览挂钩。您能谈一下当时的教学情况和您个人的教学理念?


钟:1995年油画系划出趋向实验性质的第3工作室,先有王大同老师领衔,后由郭晋接手,做得有声有色。1999年国、油、版合系之后,统一了上课标准,一下子就和第三工作室的那种宽松的实验教学秩序不太吻合。比如,三工作室强调创造性思维,以结果带过程,不分课堂内外,这与严格的课堂纪律是不符的。于是郭晋老师觉得难以维继,提出了辞呈。之后当时绘画系的钟长青主任找到了我,希望我来担任教研室主任。既然叫我来做,我就提出了这个实验版块的特殊性,没想到钟长青老师当即表示支持,甚至同意连教研室名称也改为综合视觉艺术工作室,这样一来就名正言顺了。一个大系合并了之后,有整体的教学秩序,把原来的实验田覆盖了,郭晋的退出使矛盾凸显出来,万万没有想到:我从矛盾点开始,却生成出了更大的空间,实验板块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宽松处境。当时还调了张明、忻海州等教师加入。

工作室的简介这样写道:“综合视觉艺术工作室,旨在通过对当代先进艺术成果的消化,使学院教学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和融会贯通的特质。它涵盖绘画、雕塑、装置、影像、综合材料等载体。以世界现当代艺术所沉淀下来的成果为知识积累,以展览、交流和社会活动为实验场,强调对当代问题的关注与反省,以及对新材料、新科技的引进运用,来实现艺术教育对创造力的解放。”

学院教育要跟上当代艺术的发展,把先进成果转化为教学。当时就从这么一个简单的愿望开始的。现有的教师资源远远不能满足这一要求,所以只能利用各种关系邀请全国的批评家、艺术家来给学生们上课。当时不像现在,条件真的很艰苦。我们请来的人制度上是不能报销机票的,坐火车的话又怎么能请得来人呢?举个例子:当时我们请皮力来上课,机票往返两千多,不光是制度上能不能报销的问题,其实系上也拿不出这笔多出来的钱。但我们并没有丧气,仍积极想办法。我和吴小莉商量打擦边球,我把工作室的其它课都停掉,二、三、四年级的学生全部集中起来听皮力的课,这样三个班的课时费全部都加到了一起,同时我又联系美术教育系、成教院甚至包括重庆教育学院等等好几家请他去上课或讲座,这样大家一起把他的机票费给平摊了,也保证人家来一趟有一定收入。结果那个星期从周一到周五从早到晚地上课,皮力说:“钟飙,你把我累惨了!”就这样,想尽各种办法来突破当时的制度局限。事实证明对学生起了非常大的作用,在信息还不发达的情况下,通过各地专家学者的到访对教学资源进行补充,使学生有机会站到更高的平台上去学习。这一点印象非常深刻。


宁:据我们所知油画系第三工作室成立以后,在艺术媒介的尝试上做了很多努力,譬如当时在川美校园中经常实施一些实验性的艺术活动与展览,您能具体谈谈当时的情况吗?


钟:1999年,在油画系年展中推出了“心眼——西部观念摄影首展”,这也是整个中国艺术教育里第一个观念摄影展,后来受叶永青老师邀请,又在昆明的上河会馆巡展。

2002年,重庆美术馆开馆系列展上推出了“实验的艺术教育”。

2004年,有一种需求的互动逐渐在中国大地产生,那就是商业推广需要吸引客户眼球,实验艺术变现需要借腹怀胎。实验艺术一边成为商业的噱头,一边利用临时舞台悄悄酝酿新文化大计,这是任何一支地下暗潮变身主流的必由之路。417日,“无间——04中国建筑工地先锋艺术展”开幕,油画系综合视觉工作室成为生力军,各种媒介的艺术随机应变生长在未完成的建筑工地中,观众竟达四千人,象赶庙会一样,社会各阶层从政界、商界、文化界到农民工争都先恐后地来参观一个“看不懂”的展览,令人大跌眼镜。本来是想通过与地产商的合作各取所需,没想到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对先锋艺术也浇灌热情。这是重庆城市文化发展的一个伏笔,随着时间推移渐渐显形,昭示了未来的方向。

2003年,英国当代著名艺术家安东尼·葛姆雷的《土地》巡回展重庆站,则是国际化的本土空降,20万个小泥人齐齐向远处排开,各异的个体淹没在大同的整体中,极具视觉和心灵的震撼力。学生们参与浩大的布展工作,与大师近距离接触,对于如何实施完成一个大型艺术项目收获很多经验。

本世纪初以来,各种实验艺术展多了起来,油画系还专门劈出一个阁楼作为展厅来孵化实验。学生投入巨大的热情,那个时候,仿佛综合视觉工作室许多学生都有艺术信仰。当时还请来何晋伟这样的积极分子参与教学,他狂热投入,彻夜与学生长谈,夜以继日,也起到了积极的作用。那时积极分子还有不少,像是革命的星星之火一样终究燎原。虽然条件差,但是信仰和热情造就了我们难忘的青春记忆。现在的学生也很有热情,但是已不同于当年 “革命式”的热情,当代艺术在今天已经日常化,当然这是更健康的生态。

所谓“革命”是没有顺境的,都是在逆境当中。打破现有秩序符合未来的趋势,是令人满怀激情的。关于教学何去何从?当初有很多争论,包括阻止实验教学的也是本着认真负责的态度,只不过每个人的角度和立场不同而已。2002年我写了《变的力量》发表在《当代美术家》上,同学们看完之后深感先锋探索大有希望。其实所有的争论都会自动被事实终结,趋势与潮流滚滚向前,现在回想起来,不管争不争论,最后都会被历史大势裹挟着自动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宁:在2000年后,川美油画形成了一个卡通绘画的潮流,风靡全国;甚至很多第三工作室的同学也放弃了原来自己一直从事的架下媒介的艺术创作方式,转而投向卡通绘画创作。对这一情况您是怎么看待的。


钟:最终选择什么样的媒介,是每个人自己要去面对的,它只是一个出口。汹涌澎湃的思绪念头,在要表达时“哗”涌上来,来到相应媒介的出口成形。眼界、智慧、综合的素质,是需要我们和学生一起锻铸的。而媒介的选择则是学生们主观表达与客观现实共谋共生的一个出口。

从油画系三工作室毕业的李继开、熊宇、陈可、高瑀等等都已成为中国卡通时代的代表人物。上世纪末,当突然把形往卡通方面拧一点的时候,和以前不一样,太新鲜了太有意思了。其实那也是中国卡通现象萌芽的阶段,这不仅在川美,其它地方大家都同步萌芽,这是一种趋势和潮流的关系。趋势首先席卷的是人类的集体无意识,然后慢慢上到潜意识层面,敏锐的人就下意识有所感觉,甚至主动思考输入到意识层面,并通过实践提前显形趋势,成为先锋。趋势对潜意识洗脑,是已有知识结构之外的创新会被接受的前提。否则,为什么有些创新从来没见过,逻辑推不出来,经验也判断不了,我们却可以接受它,甚至为它鼓掌!那是因为我们的潜意识被洗脑了,所以当迎面而来时,正符合深层意识的需求。卡通就是从趋势到潮流的案列,它是对之前影像绘画的一个颠覆,并使之逐渐走向尾声。卡通绘画的发生发展有自身的逻辑,上世纪90年代广东举起“卡通一代”的旗帜是前奏,“卡通一代”与后来卡通绘画比起来太不一样了,“卡通一代”是对社会中的卡通现象的反省和表现,是把卡通现象作为创作的素材。而本世纪初,包括熊宇(他1997年就开始尝试卡通绘画)、李继开、陈可、高禹等人,就是从卡通里生长出来。所以“卡通一代”是卡通现象的观摩者,后来的卡通绘画则是卡通现象本身,具有卡通的灵与肉。任何一个大的趋势变现为潮流之前总有人隐约觉知,然后不自觉地去画,支流汇合终成潮流。然而,任何潮流都会退潮的,卡通也一样,新的现象又会涌现,代表人物要么已转型,要么继续完善文明链上属于自己那一环。

事实上,对于“奇怪的关系”的探索才是绘画艺术恒久的引擎,就像极致的手工化、非再现性自生成绘画这些卡通之后的新潮流已自动席卷校园一样,“奇怪的关系”从来就没有停止过颠覆既成事实、发动趋势显形潮流的工作。我们每一个人都不可能真正孤立于世界之外,作为趋势中人,会自动与潮流发生关系。


宁:2006年,川美油画系基于现实的教学情况的新变化,改“工作室”制为“课程制”,而您在这一过程中充当了重要角色,能说说当时的具体情况吗?

钟:2005年,我辞去创作科研处行政职务回到系里,正好碰上要修改教学大纲。教师们先展开讨论。特有意思,大家从各自的角度出发,发现素描石膏、人体、色彩写生、综合材料、照相写实、影像、创作等等每一门课程的时间都不够用,都需要扩展许多课时,本科8年都学不完,更何况4年,怎么办呢?最后我说:“要不这样,我先理出一个教学大纲初步框架给大家汇报,然后再来讨论。如何?”征得大家同意后,我就着手起草。其实,角度不一样再怎么讨论都难以达成一致,但我们可以站在不同角度共同眺望终极方向,也就是说,我们最终是否要培养创造性的人才?如果是,那我们倒推回来,由创作带动教学,解决眼前的分歧就容易了。学生并不需要精通十八般武艺后才上路,而是在方向的召唤下且战且习,变知识积累式的被动学习为各取所需式的主动学习。创作带动教学的框架出来后得到了大家的认同,全系的开放型教学就上路了。首先取消了第三工作室,很多人在感情上接受不了,它承载了一代人革命式的激情和理想。但有两方面的实际情况,首先,大家从考生进入学校一年后选工作室,并不了解综合视觉艺术的方向,造成选的人少。这一点,中央美院实验艺术系也遭遇了同样的尴尬。其二,既然是作为实验版块,那么这些年的实验成果就应该转化为新的教学资源,作为课程推广到整个油画系成为每个人都可以分享的大餐,而不仅限于第三工作室的专利。从一个实验管道慢慢冒出,到达一个平面溢开来,使惠及面更为广泛。

在油画系里设综合视觉艺术工作室,真的很奇怪。从概念上来说综合视觉艺术大于油画。油画系也奇了,借腹怀胎不管体制局限,不拘形式追求符合发展方向的有效手段,一顺大势,二抓节点,三养土壤,竟然孵化出“自生成”的艺术教育新形态。也就是通过提供外在造化的土壤,帮助学生找到发掘自身内在潜质的道路,从而建设个体的独立性与环境的流变性之间的关系,来实现对创造力的解放。

人的发展有两点非常重要:第一愿望,这是主观上的源动力。第二是好奇心,主观愿望容易带来自我设定,要打破这一点就必需加强好奇心,客观世界的信息才会在开放的频道中汇总过来。然后经由我们的愿望来进行处理,从而建立起主观愿望与客观世界和谐共生的关系,渐行渐远。

20年的四川美术学院油画系年展,在波澜壮阔的艺术潮流中,似乎是隐形的、看不见的。但毫无疑问,它已经成为中国艺术发展从暗涌到潮流的重要驱动力之一,并且注定生生不息!



                        2013年38日四川美院黄桷坪校区外招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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