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飙:幻真宇宙中的人生

Text&editor 陈亚梅


“幻真的宇宙—2013威尼斯钟飙艺术现场”于2013年5月31日在威尼斯圣玛利亚教堂举行。此次展览钟飙创作的84件绘画加上原有的68件古老油画共152件作品,结合地面的影像、天空的球幕、古代的天球仪,共同形成一个绚烂的幻真宇宙。艺术家钟飙和策展人徐钢是如何做到将当代艺术与这样一个拥有着68件神性绘画的古老教堂空间有机地结合在一起的呢?正如钟飙所言,空间都是有生命的,我们要做的只是将艺术作品的生命与空间的生命相互激活。


圣玛利亚教堂白色的穹顶被四台投影仪拼接成穹形的天空投射,仿佛打开了天顶一般,但连接的是香格里拉的天空。因为天空的影像是在中国的香格里拉拍摄的,而香格里拉的原义是心中的日月,这本身描述的就是我们和宇宙的一种关系。香格里拉所在的青藏高原又是离天最近的高原,所以用香格里拉的天空作为整个幻真小宇宙的天空再合适不过了。


天空下面悬挂的81幅油画就像天上扔下的传单,像是对人间的某种指示,在坠落的这一刻时间停止了,瞬间成为了永恒;反过来看,这何尝不是天上的神在吸引、召唤这些绘画,整个感觉,很像一幅立体版的宗教画。更有意思的是这些悬挂的绘画里面有三十几张是尚未完成的作品,展览将未完成的画作悬挂在上方,已经完成的画作悬挂在下方,这又带上了某种象征意义,从上到下是一个从模糊到清晰,从无形到有形的过程。这很符合人的视觉特点和人对于神性的理解,也使得布展整体和空间的融合达到了和谐的境地。


展览的名字之所以叫“幻真的宇宙”,是因为在钟飙看来,宇宙除了给我们美丽的星空这些表象以外,更重要的是给了我们隐性关系的启示,现世的所有关系在这里面都能找到答案。正如展览另一部分里展示的“显形”系列作品,那些空空的画框背后恰恰是那些未成形的像素描一样的各种事物之间相互关联,但又是没有逻辑的意识流在里面此起彼伏。这有些像我们脑子中的念头,有很多可能性。不过这里的可能性都还没有被实现,画框都还是空着的,从这个角度来说,“显形”系列作品其实就代表未来,因为它还没有成行,正在等待成形。


展览中最大的一幅画是《光年》,光年是长度单位,是光在空间中行走一年的距离。光从太阳走到地球需要8分钟,所以我们看到的太阳就是8分钟以前的太阳,以此类推,距我们一光年远的宇宙其实就是一光年以前的宇宙,所以星空就是宇宙的历史。钟飙设想,在距离地球2000光年的地方架设一台哈勃望远镜,就能看到中国汉朝时代的风貌。而从6000多万光年远的地方看地球,就可以看到恐龙灭绝的情景。所以其实历史的一切都没有消失,都存放在星空之中。由于空间无限大,所以宇宙里面不仅仅包含地球的信息,也包含宇宙中所有星球的信息,向更远的星际发送和传播,从这一点来说宇宙里装着所有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作品《光年》正是钟飙这种天马行空想象的出口。

 

能量理论

VISION:看你的作品,觉得时空观是一直贯穿于你作品始终的重要线索,为什么呢?

钟飙:大学毕业实习的时候,我第一次到了陕西、山西、甘肃、河南等地,参观了这些地方为数众多的博物馆和文明遗迹,深感不同年代的遗存与我们共处当下,不同的只是生产时间上的差异。这时,我突然觉得自己的生命与远古接通,仿佛从远古生成而来,22岁仅仅是我成形的时间而已。就像一块宋朝的古玉虽雕琢于宋代,但玉料却是亿万年的造化。从那以后,时空观的推进就成了我主要的进化方式之一。


VISION:你什么时候开始创作与时空有关的作品的?

钟飙:起始于1990年参加北京亚运会体育美展的作品《体育》,运动肉身从古希腊的雕塑中破壳而出,与后来张艺谋的电影《古今大战秦俑情》不谋而合,看电影时,我倒吸口凉气。但真正意义上切入时空主题,是91年毕业实习回到浙江美院,一路高密度的参观后,我被文明遗迹所震撼,由于有过去的存在,现实变得更加深邃。当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创作冲动,就是要把文明遗迹和当下的都市生活结合起来。没想到这最初的愿望开启了我的艺术航向。三件毕业创作里,有撕开现代家居的墙纸露出永乐宫壁画,也有现代人的衣服和饮料藏在唐代昭陵六骏浮雕被切割的孔洞里,并连接着新的浮雕内容,还有乾陵断头雕塑穿上衣服拱手站在杭州街头,这些奇异的组合令我振奋,也为我艺术生涯树立了信心。当时的展览已经开始与销售挂钩,那个时代信息不畅,一旦卖画也许意味着永别。所以我就把这三张画留起来,没参加各种展览,也使得他们隐迹于那个时代,现在想来还是有点对不起它们。


VISION:从这些作品中可以看出来你毕业的时候,个人的风格已经初步确立了,能够看出这三幅毕业创作和现在作品的某种联系。

钟飙:是方向确立而不是风格确立,它们都是从时空观出发,通过呈现过去与现在的因缘际会、西方与东方的异质冲突,来寻求现实意义的延伸。毕业20多年来,通过艺术实践和生活感悟发现:透过纷呈的世相,现实背后是无处不在的机缘,机缘下面是潜移默化的必然趋势,趋势深处则是宇宙无边无际的能量运动。现实世界和能量世界互为表里,所以反过来,宇宙无际的能量运动决定了必然趋势,趋势造就机缘,机缘改变下一个瞬间的走向。


VISION:那么必然趋势是什么来推动的?

钟飙:是宇宙无边无际的能量运动决定的,每一种既成事实都是宇宙运行的当下结果,月亮会影响潮汐的变化,地球旋转造成太阳升落界定人类按昼夜行事;电能的发现使近代告别了黑暗,互联网显形了潜在的机缘,人类只有不断地发现现象深处的隐性关系,感知并遵循能量世界深处的运行趋势,才能走得更远。否则,像柯达这样优秀的巨型企业也会倒塌。中国改革开放初期资金短缺,人才匮乏,教育落后,凭什么30多年就发展到了今天这个程度,就是因为复杂的世界格局中,潜移默化的必然趋势已经来到这块土地,被解放的欲望顺趋势而为,暗涌变成潮流。

 

VISION:那么整个人类发展的大势呢?

钟飙:世界的总体大势是越来越围绕人性发展,通过不断发现无形世界潜藏的隐性关系,顺应趋势来做到这一点。比如,东西不要钱免费分享是符合人性的,但不要钱别人凭什么提供给你呢?现今互联网就在许多方面实现了符合人性的免费分享,并且同时做到盈利,这正是人类找到更深层的隐性关系后,在更大格局中顺应趋势的结果。


VISION:但宇宙能量是自然现象,而您刚所说的大势是社会现象。

钟飙:社会也是广义自然的一部分,更是宇宙的一部分。能量不仅是物理概念,爱、恨、愿望、决心、恐惧、情商、智商、程序、方法等等都是可以改变世界的能量。


VISION:你的作品如何和您的能量理论相结合?

钟飙:2009年我感受到,任何事物在明确出来的时候,就是局限性产生的时候,只有成形前的混沌状态才无所不可。于是作品开始了转型,回到形象诞生之前的混沌状态,顺着不确定的色彩轨迹孕育确定的形象,这是一趟开往混沌的往返旅程。转型当年就完成了18米长、4米高的《海市蜃楼》,这件远远超出自己当时能力的作品问世,使我惊恐地感到,我的认知和方法顺利把我变成了一个传输器,源源不断的能量通过我的身手流向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画,当它在美国丹佛美术馆广获赞誉的时候,我见证了能量。


VISION:你好像特别在意你做事的意义。

钟飙:是的,这个世界永远有一个运行不灭的意义系统,它随着时间、空间、格局、能量场的改变而改变。意义系统是看不见的,就像连接着千家万户的电网系统一样,艺术作品是电器,艺术语言是电源线和插头,通过艺术语言就取到意义系统的电,艺术品才会发挥他的功能。北京人说靠谱,所谓“谱”就是意义系统。


创作脉络

 

VISION:你的作品有很多戏剧性的元素在里面,尤其是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图像迹遇阶段的作品。戏剧性在你作品中的作用是什么?

钟飙:我们说看不透,是指信息碎片深处隐藏的联系,戏剧性其实就是丰富而完整的因果关系。如果我们能够透过现象碎片看到下面盘根错节的联动关系,看到种种因素相互影响导致最终结果,这个时候戏剧性就产生了。看到最深处,世界和宇宙就是一个普遍联系的整体,所有事物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超级大戏。


VISION:你的图像迹遇阶段之后 ,大约本世纪初,你的创作开始转变,更多的素描草图的元素在你的作品中,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转变?

钟飙:新的视觉力量总是有活力的,但当它越来越成熟时,活力就逐渐消失,甚至变成模式和教条,影像绘画到本世纪初时逐渐失去它的活力,我从98年就开始回到草图状态中,把未完成性作为结果,如同生活本身一样,所有的结果都是暂时的存在。实现一种可能性是以关闭别的可能性为前提的,第二阶段“生存形态”是一个开放的结构,我把可能性都留在了画面上,冒着大家对于作品是否完成的怀疑目光。

 

VISION:“生存形态(回到草图)阶段是什么时候结束的,下一阶段你又是如何重新出发的?

钟飙:2008年在上海的个展《显形》,宣告了又一个阶段的结束。那次得出结论:一切早已存在,只有经过时显形。表达已经完成,再按原来的方式创作只能是数量的叠加。是时候重新出发了。于是开始了前面提到的2009年的转型。以造混沌之势来孕育形象,我变成接生婆,把新生命取出来。

 

大学&生活

 

VISION:大学时候你的梦想是什么?

钟飙:大学时的梦想仅仅是做个画家,那时候对画家的定义比较简单,有个稳定的工作,有自己的时间沉侵在画画的快乐中就好。浙江美术学院的图书馆艺术类藏书当时是全国最多的,一二年级时天天晚上泡图书馆到9点关门,然后去教室看自己的画,感受和大师的距离,教室10 点熄灯以后,又回到宿舍继续和有兴趣的同学讨论,那时候是多么单纯的幸福啊!


VISION:那时候你们讨论的大师都是哪些?

钟飙:艺术史上的巨匠挨个喜欢了一遍,后来有了新的咨询又开始喜欢巴尔丢斯、加西亚洛佩兹等等。曾经全情投入地走进大师很重要,以后干干净净地走出大师更重要。


VISION:你卖第一张画是什么时候?

钟飙:1989年1月,我大学二年级的时候,一张课堂古典写生作业被来自美国圣地亚哥的台湾人400元买了,加上300元一幅的小画两件,以及要代理我预付的1000元,总共2000元。当时觉得天顶都打开了!那时生活费每月只需200元。


VISION:当时没有想过做职业画家吗?

钟飙:那时候大学生很少,我们班只有8个人,所以毕业肯定是有工作的。台湾人提出要代理我三年,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一下子要有好几万元?但他要求一年画20张画,当时画得极慢,所以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后来失去联系,现在还欠他预付的1000元,不知这辈子是否有机会还上。


VISION:你的朋友如何称呼你?

钟飙:飙哥。


VISION:这个名字听上去很像黑老大。

钟飙:飙哥听起来可不像黑老大,飙哥一般都是为老大卖命的人。


VISION:你怎么样分配你的时间?

钟飙:冬天和夏天集中工作,春天和秋天玩。尽管每年这样安排,工作却总是霸道地挤占春天和秋天。


VISION:你都喜欢到什么地方玩?

钟飙:我通常是被工作推到世界各地,我喜欢这样的情形。与不同的人沟通、互动和建立友谊是很快乐的。


VISION:艺术家不是应该喜欢安静的吗?

钟飙:安静和热闹是节奏的需要,它们都是驿站而不是归属,人真正的需要是变化,艺术家也一样。


VISION:听说你平时会组织很多人到工作室聚会

钟飙:以前经常,曾经最多一次是在工作室500多人的Party——2009年的“海市蜃楼之夜”,我在邀请函上写道:“10月20日是在这样的经过中升温的:从您的脚步声出发,走过百老汇音乐剧经典选段,穿越远古琴音,在海市蜃楼的绘画与影像中融化,用舞蹈让电音显形……当欢乐派对在朝阳中惜别时,请捧好您激烈的心跳。”过去岁月那些不计其数的欢聚带走了难忘的青春记忆,也滋养了我的艺术。


                                                       2013/6/30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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