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飙:画唠的时空观

赵诺

 

如果说一个人是话唠,旁边的人大约知道这个人一定很爱说话。钟飙就是这样一个人,但他是用作品唠叨。“画唠”是他的一位朋友给他的评价,精简准确。回顾钟飙的作品历程,密集程度令人咂舌。这是一个很奇特的时代,网络信息大爆炸,理应人人成为话唠,但更多的人,只是迷失在信息中,找不到重点所在。而钟飙却总能找到他所想表达的重点,正如他即将送往苏州参展的作品一样,在慢节奏的苏州园林和威尼斯河岸上方,一架协和超音速飞机掠过画面,那是人类因为一味追求快而最终夭折的机型。那些诸多故事背后的盘根错节,往往容易被大家忽略,但钟飙则会不厌其烦地将其画出来,成为画唠。

采访期间,他刚从威尼斯回国,在威尼斯圣玛利亚教堂做了一个大型个展。问他如何看待越来越多的大型国际展,他只说“各尽所能,各取所需”,“幻真的宇宙-2013威尼斯钟飙艺术现场”就是他倾尽所能的结果。看客眼中所观,是这次个展的宏大与多媒体整合,却不知,在其背后,曲折的过程差点令展览夭折。钟飙说,个展筹备期间,他动用其身边的所有资源来完成目标,其强烈愿望和坚定的决心,感动了许多相关的人,但实际上,资源却是虚虚实实,不断变化,当你带着似乎已确定的A资源与B资源谈合作时,A资源可能已经悄然撤退,自己还在游说时不知不觉已变成忽悠者。一句简单的玩笑,显足背后的无奈。钟飙说各路人马开工作会议的时候,发现自己是里面最笨的人,大家经常在他弄懂过程之前,就已达成某种结果的一致,但他很乐观,说这才是真正遇到机会了,如果自己总是团队里最聪明的人时,说明所处环境的格局小了。姿态颇为学习。对于身边的一切,钟飙会比较细腻,注意到细微的变化,而这样的视角,与他的时空观密不可分。

他之所以对时空观着迷,源自大学毕业时观看过的古代遗迹,时空对接给他的冲击,让他对此也有研究。采访间隙,我们甚至聊到宇宙的潜在规律,他相信宇宙里的一切都早已安排好,只等人们去发现、经历。这也是他作品高产的原因,他相信人类肉眼所看到的一切只是世界时空里所有正在发生的事件的很小一部分,在他看来,这个世界,有太多值得注意的“小事”。


新视线=新 钟飙=

新:这次威尼斯个展动用的大量的作品参与装置,这些作品如何取舍?

钟:圣玛利亚教堂场地确定下来的时候,离开幕只有半年了,时间非常紧张。而我想到的第一步,就是把整个教堂的光线都挡住,在黑暗中我让什么地方亮就什么地方亮,才不至于被教堂500年的积淀所淹没。第二步,就是要借用教堂原有的绘画,加入到展览中。第三步,我才开始想方案。根据现有资源规划。展览中38件未完成作品悬在空中,43件完成的作品在下方,仿佛下落过程中逐渐成形一样;另外3件巨幅作品从收藏机构借展,撑起了序厅。这些作品最早的是2008年创作,最新的完成于2013年。68件教堂原有的16世纪老油画的加入,使得古今一体化得以实现。

 


新:您的作品,似乎经常运用冷色调,是这样吗?

钟:近阶段冷色调多一些。事实上没有孤立的美丽色彩,美丽一定是在其它色彩的衬托下彰显的,也就是说,美丽是一种优化的关系。重庆阴霾天多,所以包括当年乡土伤痕时期的绘画基本都是灰色调。1994年,我想用黑白人物来表现记忆,但如果背景也是灰色的话,人物与环境的反差就弱了,鼓了很大勇气把天空画成蓝色。而当时刘小东的作品中天空很蓝,因为那是北京的景象。早年超越所处地域的自然天象都不容易,现在想来觉得很荒诞。

2006年我偶然用了肉色,其它没画部分的亚麻布本色马上就产生出暖光普照的感觉,四两拨千斤,这其实是一种早就存在的色彩关系。偶然的发现,促成了一批这种暖色调作品的诞生。

可当我沉醉在夕阳、朝阳的色调当中时,有朋友提出质疑,我才意识到这代表了一种忍无可忍的声音,所以,我的冷色调作品又多了起来。其实重要的不是冷暖,而是变化。


新:你的个展遍及很多国家、地区,很多人都收藏了你的作品,这当中,有让你特别意外的故事吗?

钟:最大的意外当然是第一次卖画。1989年在浙江美院读到大学二年级,一位美籍台湾人买了我3张画,要代理我的作品,当时拿到2000元,简直是笔巨款,那时候生活费一个月才100多元,我感觉独立了。这位台湾人租下毛泽东住过的西湖国宾馆1号楼,窗帘拉开就是西湖,很美;待客的饼干里竟然有炒菜的味道,当然现在超市里已经有各种味道的饼干了。小小年纪早早地遭受冲击,一个从天而降的美梦打乱了学习生活,有1年多都投入不进画画里了,之后才明白什么是浮云,什么才是自己的梦想和立足之本。所以感恩这提前到来的经历。

最惊喜的意外是2005年,为港龙航空量身定制了4件作品,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我的画会赫然出现在香港、台北、北京、上海的机场、地铁、公交车身等等诸多城市中心的显著位置,使之成为中国当代艺术与大众文化结合较早的著名案例,我当时看到时的心跳现在都还能感受到。

最令人难过的意外,是20085月我从希腊雅典回到北京,立即投入了汶川大地震赈灾义拍作品的创作,那时,连续夜以继日的工作,画到精疲力竭都快不行了,但时间紧,深感每多画一点就多一份救灾能量。我知道,以我的体力和经验如果到灾区去救灾,不仅起不到什么作用,反而会添乱。而在画室里、在大家发起的义拍平台上,我能够出力。这件作品《体温》作为保利赈灾义拍首件拍品,被爱心藏家以远高于市价的123.2万元买下,我释怀感恩。然而,5年后才知道,这批艺术家倾力捐出的画,拍得的8472万元并没有被红十字会用于汶川地震赈灾,而是转移到红会别的项目里,令人极其痛心。


新:能否聊聊在您学习绘画时的有意思的事?

钟:大学时我们自己绷画框,每绷好一个平整、干净的画布,都会非常快乐满足,甚至舍不得画。我当时有个奇怪的法门,就是把自己的画放在空白画布旁边进行比较,通常都达不到空白画布的美感,于是再调整修改,直到视觉力度接近空白画布。当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这一招挺管用。让我想起一句话:弹出一个音,就失去了其它音,只有一个音不弹,才五音俱全。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弹出无数音之后达到一个音不弹的境界。属于每一幅画的最终形态其实早就在那里,而我不断地修改去接近隐性的存在,接近心中的真实。这一招今天已不管用,因为画布来得太容易,难以珍视它的分量了。


新:你的作品,若按照时间分段,似乎可以侧面连成一个跨度,社会不同时代的变迁侧影,在这样的变化中,你觉得唯一没有变化的是什么?

钟:我一位朋友跟我说:“钟飙,这么多年来,虽然有不同阶段,可有一点却始终没变,你的作品表达密度特别大,而且每一句话都连接着更多的意思。实际上一直都是画唠”。这世界永远都在变化,现象之下是盘根错节汹涌澎湃的潜流,全世界所有的东西都联系在一起。不是有统计说只要你认识六个人就能联系上全世界任何人吗?每一个既成事实都是宇宙运行的当下结果,宇宙是一个巨型计算机。微博、微信就用技术的方式显形了潜在的机缘。


新:一切早已存在,只是经过时显形,您是在什么情况下得出这个结论?

钟:这句话是我五年前提出来的,把时间空间化。比如你们下午来我这里,对昨天来说,这是未来,但其实这个空间是早就存在的,只不过,你的时间还没走到这个地方。还有为什么我们能从过去到现在的线索中推算出未来呢?哪怕是模糊的推算出结果,这说明它早就存在,在那里等我们。

能够眼见为实的全部都是过去,我们永远看不到正在发生的现在。比如咱们相隔1米远,我看到的是3.34纳米秒以前的你,往更远处,看到1公里远是3.34微米秒以前的存在,再远,看到的是1.28秒以前的月亮,8分钟以前的太阳,直到137亿年前的宇宙诞生的早期。过去、现在、未来并存在不同的空间位置,时空实际上是一体化的。假设我们能够在不同光年的星际假设哈勃望远镜回看地球,一定会看到地球的全部过去,曾经发生过的一切都没有真正消失,而是在抵达遥远星球的路上。

面对过去现在未来共存的宇宙,人作为信息接收器,时常会跳频,有时你到一个新地方,虽未到过却觉得似曾相识异常熟悉,这实际上是未来的信息跳频前置。当我们有这样的认知,意味着这个频道打开,相关信息就来了。有一次我去银行办事,驾车离开时经过看门老头,他很奇怪地问我:“你怎么刚走就又回来了?”我当时莫名其妙,不知道他说什么。交完停车费出来后,我在另一个地方办完事,才发现我把墨镜掉在银行了,我得回去取。太神了,竟然被收费的老头不幸言中。当我取完墨镜,再次经过看门老头时,我对他说:“这下好了,你说我又回来我就又回来,你太神了!”但他却茫然没有反应,即使我重复递话。我给朋友打电话讲述了这次奇怪的未卜先知,着重前半段,因为后半段老头的反应削弱了戏剧性。放下电话之后我突然惊觉更神奇的情况已经发生了,那就是我与老头两次见面的顺序相反,颠倒过来了,他第一次见我实际上是第二次见我,而第二次见我恰恰是第一次见我。否则,他第二次见我对他来说应该有第三次见我的印象了,可他却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就像我第一次见他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一样。


新:你有如此强烈重视时空观,为什么?

钟:大学毕业考察的时候,我第一次到了陕西、山西、甘肃、河南等地,参观了这些地方为数众多的博物馆和文明遗迹,深感不同年代的遗存与我们共处当下,不同的只是生产时间上的差异。这时,我突然觉得有一种和亿万年前时空接通电流的感觉,自己仿佛从远古生成而来,22岁仅仅是我成形的时间而已。就像一块宋朝的古玉虽雕琢于宋代,但玉料却是亿万年的造化。从那以后,时空观的推进就成了我主要的进化方式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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