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义的显形——钟飙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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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1997年,你的第一本个人专辑《生命寓言》里,在一幅画的旁边增加了几排字:“假设你能够用一个词,对生活在2000年的青年提出忠告,这个词是什么呢?在众多问卷调查的答案中,有三个词名列前茅,那就是:生活(Live)、爱情(Love)、学习(Learn)。”我想问的是,你这样做的意图究竟是什么?是希望那些观看你画作的人,从中可以窥探到你所表达的三个“L”,还是怕他们不理解你的画,惶恐着需要用文字来注释?  

钟:这是我对图文关系的一种最初尝试,在图沉默时文字翩翩起舞,当文字鞭长莫及时,图静静显形。所以既不是文字说明图像,也不是图解文字,只有他们是各自独立的生命才有碰撞衍生新生命的机会。幸运的是14年后我的图文姻缘修成正果,完成了《钟飙词典》的创作。


旁:我看你的自传《从1968年出发》,我发现你跳脱出画家的框框,更多地是带着问题在思考。我想问,促使你这么做的原因是?

钟:是好奇心。如果我们好奇心足够强烈的话,通向答案的路径就一定会出现,就可以超越现实的地平线,看到新世界。


旁:你从重庆,走向北京,走向世界……我觉得这已经超脱了地域的基本含义,在这个过程当中,带给你最重要的是什么?最深刻的体验是什么?

钟:事实上,我们不管在哪个方位,所面对的都是同一个地球。有时候,行程密集、情景频换,我会有一种幻觉,就是自己并没有动,而是背景像电影一样在播放。到2009年,我突然明白了这个幻觉的含义,那就是:终其一生,人的活动范围都超不出手脚的直径,也都超不出或卧、或坐、或立三大门类的基本姿势,人生就是在这样的绝对限定中,通过主观意愿和思维建立起与外界的联系,选择外部世界的发生。比如你厌倦了都市,驱动手脚范围内的活动,走到车里开车,眼前的景致连续后退,一段时间后,乡村景色便进入视野;比如你喜欢上一个对象,驱动手脚范围内的活动,便发生与对方的悲欢离合。深度植入这种体验,就有机会运转以自我为中心的核心能量,引爆小宇宙,使身外生活的逐格动画围绕内心展开,从而抵达环境根据人的意愿而改变的胜境。这就是我最深刻的体验。


旁:哪件作品最能表达出完整的你,无论是表面的、抽象的还是本质的?

钟:2012年创作的《一切早已存在,只有经过时显形》。


旁: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看了你的很多作品,发现你的作品大多数都是以具相的物体表达出抽象的意味。你怎么看自己的风格?

钟:说得很好。我们能够看到的是具象的物体,但更重要的是,不同形象从不同方位连接着背后看不见的意义系统,就像普遍联系着的无形的电源可以启动光,照亮有形世界一样。说到我的风格,那只是在探寻无形世界秘密的过程中自然成形的痕迹。


旁:1992年,你买到了一只赝品古董,可是却开启了你古董收藏之路,甚至还说,渴望时间倒转,回到古代去。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呢?

钟:1990年毕业实习到陕西、甘肃、河南,参观了众多的博物馆和文明遗迹,被震撼了!想到那些文物和遗址与我们共存于当下,仅仅是生产日期不同而已,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与历史连通了,仿佛自己是一路从远古走来的古人,虽然当时身体只有22岁。1992年看到那只赝品古董时,觉得上手触摸的就是历史,心已飞出现实,渴望回到古代一睹跌宕起伏的历史真实。况且如真能回去,也不会有这么多赝品。


旁:能看看你的古董收藏有哪些吗?它们为何打动你?

钟:从高古到明清都有一些,它们带着不同时代的信息,聚合着历史的能量。对于生命来说,过去和未来存在的全部意义,是为了激活我们的每一个当下。所以,这些时间的物证时常打动我。


旁:除了绘画与古董收藏,你还有什么其他的兴趣爱好?

钟:生活本身才是我真正的兴趣所在。


旁:你的自传写到2009年,我想问问,自此之后,你都发生了些什么呢?生命中还有何让你为之雀跃,为之哀伤,为之宣泄的事情吗?

钟:《从1968年出发》是要写一辈子的自述,2009年之后发生了非常多的事儿,我的父亲、几位好朋友离开了这个世界、“致未来——2010上海钟飙艺术现场”与世博会同时开幕,当晚的怒放散尽了能量、《钟飙词典》问世等等等等,尽管记忆的内存装不下此起彼伏的生活,但重要的不是记忆,而是每一个当下从现实深处涌出,带着浩瀚的宇宙信息经由生命来体验,领悟到这一点,就能体会生命的伟大,就会悲喜交加地感恩。


旁:是怎样确定一个系列画作的主题的?

钟:潜移默化的趋势与现实之间,就蕴含着要表达的主题,感知它,它会自然显形。


旁:如果要你给自己做一个定位,那会是?

钟:我试图通过艺术去接近变幻无常的根源,因为这一以术求道的行为,正是变现的个体生命与潜行的自然规律融合的旅程。


旁:对你来说,艺术究竟是什么?这是一个永恒的问题。

钟:艺术是一种不同于现实逻辑的奇怪的关系结构,它优化那些现实深处难以觉察的普遍联系,并通过艺术家的实践变成艺术品。异想真的能天开,因为奇迹实际上是另一个层面的常识。


旁:对你个人而言,或者说对你的成长来说,哪一个展览是你的转折点?

钟:1997年在香港Schoeni画廊举办的个展“生命寓言”使我成为了职业艺术家。


旁:艺术家需要把自己感受到的东西慢慢浸染到自己的作品中去,这种“感觉”程度上的把握究竟是怎样实现的?

钟:你说的是心手合一。在有感而发的基础上,如何准确表达是每个艺术家专业能力的体现,找到表达的法门和路径是艺术家个人的造化,可意会、难言传。


旁:现在一部分艺术家,在成名之后,会不断复制自己的风格和作品,这样带来的是名和利。也有另外一部分艺术家,会不断突破自己,即使会不断遭遇市场的冷淡回应。对这个问题,你是如何思考的?

钟:“艺”是创造,“术”是技艺,艺术市场会为创造力和技艺买单。你所说的两种情况是艺术家个人的选择,不同选择自会有不同的结果,没有好坏褒贬,存在就是合理的,至于合情就因人而异了,就像你问的问题情感上就倾向后者;而前者从他们的藏家那里收获情感。


旁:我认为现在很多展览和艺术活动,本身是做给业内人士看的,而不是做给大众看的。很多艺术家愿意走进大众,去倾听意见,我认为这是一种切入的姿态。那么对于艺术家来说,是一种俯视的行为。这有利于反应社会真实的一面吗?艺术家可不可以放低姿态呢?

钟:首先,我们谈这个问题的前提是指真正好的艺术家。这涉及曲高和寡与曲高和众的话题。所谓曲高和寡,实际上既是知音之间适可而止的分寸把握,也是能量节约的需要,适可而止,大众当然就听不见了,能够附合的人自然不多。我们当然没有必要让所有的艺术探索都成形到公众可以理解的层面,那样一方面会消耗掉太多的社会资源,另一方面也使艺术探索背上了过于沉重的负担而不能轻装上阵。所谓曲高和众,就是在保持水准的前提下,给力把原本只是少数人可以意会的部分也完整呈现,调动社会资源使艺术探索成型为具备影响力的公共产品,独乐乐变成众乐乐。所以,曲高和寡是境界,曲高和众是贡献,都不可或缺。


旁:怎样看待艺术与时尚的结合?

钟:艺术是趋势,时尚是潮流。先锋艺术挺进处女地,取得的探索成果经过时间变身时尚;有广泛共同记忆的时尚历经岁月积淀成为经典。这是一条延绵不绝的生态链,时间在化解先锋愤怒的同时,孕育新的叛逆;时间在耗散时尚热情的瞬间,滋生新的渴望;最后去粗取精汇入经典,三位一体闪耀夜空。所以艺术与时尚的结合不是取决于我们的态度,它本身就是一种自然现象。


旁:怎样看待艺术与软装装饰之间的关系?

钟:艺术向未知宣战,显形趋势;软装是战利品,造福生活。



                                                 2012.8.13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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