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飙:2010致未来


徐可


每次见到钟飙,总是觉得时间似乎对他有所偏爱,而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也许正是这一点,也让他的思考和创作经常保持着一种新鲜的活力。在中国当代艺术家中,钟飙可以说是少年得志,1991年从中国美术学院毕业后就分配到四川美术学院任教,在参加展览都很困难的年代,1996年钟飙举办了第一个个展。钟飙用“图像迹遇”来总结自己创作的第一个十年:“我仅有一个梦想,那就是,让我笔下的同志们带着这一团乱麻的世界,在许多年以后,替我去看望未来的人们。”而这“一团乱麻的世界”与对未来的想往则成为了钟飙创作中一直呈现的表象和坚定的思想线索。

强烈的波普风格与中国都市化进程碰撞出的画面是钟飙早期作品给观众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随着钟飙近年来思想线索的逐渐清晰,虽然他不确定当时描绘的景象是对消费文化、人们日益膨胀的物质追求的质疑,但它们仍不可否认地置入了中国现代化、都市化进程的时代背景。黑白人物与彩色背影的并置,古代雕像、器物与现实场景、人物的并置,暗合了中国社会、经济的飞速发展,生活与工作节奏的改变而造成的人们的无所适从。其中的图像因为脱离了上下文的关系,相互之间无关联以及并置时产生的不适应使画面呈现出一种强烈的视觉张力。“通过呈现过去与现在的因缘际会、西方与东方的异质冲突,来寻找现实意义的延伸”,同时配以流畅的笔触、天马行空的想象、驾轻就熟的画面处理以及旺盛的创作力令钟飙在中国当代艺术家中脱颖而出。

2001年至2006年,钟飙的绘画风格发生了显著变化:力图呈现出创作的“过程”和“痕迹”,造成一种未完成感受,使过去在二维空间中创作完成的终结感焕发出一种期待和动态的效果。“我始终在寻找一种秩序,世间一切看似不断变化的聚合与分离,其实早已被一种内在的秩序所注定要发生,我试图寻找不同时代的内在秩序,来组织不断变化的视觉图像。”于是他在画面上保留了大量起草的痕迹,在他看来,草图的感性特质对应着内心的瞬间冲动,也许正是这瞬间的冲动可以恰如其分地呈现出种种生存形态的瞬间存在。于是他也尽量剔除有形的空间,把生存形态放置于空旷的、空白的也可以说是无形的空间之中,让“过程”和“痕迹”与观众直接对话,而木炭在画面上呈现出的黑白效果,也牵动了观众的时间感受。

2007年对于钟飙的创作具有转折意义,“出神入画”开启了钟飙创作新的篇章,这是他做的第一个综合艺术作品,这是一个由13张画连同它们包围的空间构成的展览,整个展览就是一件作品:主作品是一件高三米八,长十二米的画面,包裹了整个墙面,左右两边有两个与画面成直角的镜面使画面无限延伸,另外还有12张独幅绘画连接着生活的方方面面。之后,在2008年“显形”和2009年“海市蜃楼”的艺术现场,钟飙进一步运用影像、声效等多媒体创作来阐述他关于有形世界与无形世界的思考。2010430日在张江当代艺术馆开幕的“致未来”,则是他面对公众所做的资源整合,钟飙通过“出神入画”、“显形”、“海市蜃楼”和“致未来”四个年度整体艺术项目,完成了从平面创作到空间营造,再到时空呈现的跨越式推进。


徐可=徐 钟飙=钟


徐:“致未来”展与前面的几次项目有哪些不同?

钟:这次展览与我们以往说的实验艺术不同的地方在于,它不仅仅停留在实验结果上。因为实验结果我们可以在学术圈内探讨,而一旦面对公众,它就必须成形,要成形,就必须有社会的配合。


徐:那你认为目前的实验艺术在展示时没有成形吗?

钟:成形的程度不一样,我们当然没有必要让所有的实验成形到公众可以理解的层面,那样一方面会消耗掉太多的社会资源,另一方面也使实验艺术背上了过于沉重的负担而不能轻装上阵。


徐:你看过蔡国强的展览吗?我觉得他呈现的就是实验结果,但他在古根汉姆的展览观众都是排着长队,这次在外滩美术馆的展览用的也都是农民的智慧和手工,他的创作从来都是对人们即有审美标准与判断的挑战,那你觉得这种实验性是否是成形?我觉得观众还是理解和接受了。

钟:我很钦佩他流动的成形智慧。当代艺术面对公众时的资源整合也是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才能够实现的工作。所谓曲高和寡,实际上既是知音之间适可而止的分寸把握,也是能量节约的需要,适可而止,大众当然就听不见了,能够附合的人自然不多。如今,社会的高速发展有了富余的资源来加力,从而做到曲高和众。曲高和寡是境界,曲高和众是贡献。


在“致未来——2010上海钟飙艺术现场”中,钟飙把艺术馆外立面设计为一个等待邮寄的大型礼包,里面装着当下的创造和今人的情感。这不仅是对“城市让生活更美好的”的艺术表达,更是现场本身构成的美好视听体验。“致未来”既是展览的主题,也是现场巨幅新作的名字,同时与张江参与的世博“未来馆”之“未来正在实现展区”的主题相契合。开幕之夜由《芭莎男士》特约呈现,户外是著名设计师劳伦斯.许的时装秀和水晶蝶乐队的表演;二楼幽暗的主展厅、巨大的绘画、炫目的地面影像,再配上多重镜面、神秘的音乐,观众置身其中,被无边无际的超现实情景包围,感受浸泡式体验,时间和空间的界限正在消失,此刻的时空不再是线性的、分离的,而是流动的、整体的。钟飙的营造表达了对时空同体的思考,使平面绘画得以延展。

钟飙为展览特别创作的两件巨幅作品《致未来》和《光年》延续了他对时空的思考和对生活的独特洞察力。《致未来》是有序与无序交织的大风景:世博场馆、都市鸟瞰、孔夫子与照像机,不同时间和空间的人与物被明暗、光影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光年》表现浩瀚星际:构成恒星的能量发出光芒,生命在幽暗的空间游离。现场的清晚期鎏金天球仪诉说着古人的宇宙观,而全息混沌影像则带我们到未显化的世界。正如艺术家所言:“宇宙无际的能量运动决定必然趋势,必然趋势造就机缘,机缘改变下一个瞬间的走向……”


徐:展览为什么用时装走秀?它与你的创作有什么关系?

钟:二楼是展览的核心部分,成形了我的哲学观和宇宙观,一楼连接着今天的风尚,是当代艺术的社会背景,大家在经历了楼下的现实的开幕式后,到了二楼的超现实的作品部分,他们一下子就明白了。就相当于把岛造好的同时,也建了通往它的桥。这是先锋、时尚和经典的三位一体,然后,打包寄给未来。


二楼是一个集绘画、装置、文学、工艺品、影像、音乐为一身的整体,表现的是有形世界与无形世界的关系,以及对过去现在未来的理解。有形世界的背后是浩瀚的无形世界,它无时无刻不在运动和变化,通过不同的时间和空间在有形世界成形为不同的形态,有形世界的业态都是由无形世界变化而来,从无到有。当无形世界成为有形的世界的同时,它又在另外的时间和空间成形为另外的形态。现场的全息混沌物,一直在变化,一直没有成形;一个晚清的天球仪,九龙盘绕,在动感十足的空间里,这个器物的安静形成巨大反差,在角落里异常的虚幻,好像跟我们不在同一个时空,它代表了古人的宇宙观,而现场则是我的宇宙观,它们在对话。经济发展使更多的社会资源可以满足大众诉求,现在,我们渐渐可以把艺术和艺术生长的背景同时呈现给观众,从而实现艺术与社会的无缝连接。


徐:用资源整合来推动当代艺术的?不如说是资本才能对当代艺术有所推动。

钟:如果仅有资本的力量,而缺失先锋艺术的核心价值,也是无效的。未来的艺术市场,更多的资金应该用在艺术如何改变人们的生活方式上,而不仅仅体现在艺术品交易的屡创新高方面。“致未来”的资金投入在艺术市场好的时候根本不算什么,然而,艺术在这里却不再是某种形态的学术演示,而是生活中流动的能量,昭示未来的方向。学术领域探讨其学术性,公众享受艺术对现实带来的改变,各得其所。在未来,无形世界还会不断地在有形世界显形,甚至成为常识。以前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那是神话传说,而今天,任何人拿起电话就会出现这种情况,千里之外互动无障碍。曾经的无形世界在这里成形。


徐:致未来这个项目酝酿了多久?

钟:一年多,主要是不断地感受和思考潜移默化的态势如何准确地成形为显性事实。当代艺术其实就是综合作用在具体的时间和空间准确成形的产物。具体定下来才发现与世博会是同一时间。既然碰上自然就带上这样的时代背景。彩排时最后的担心是如果一切都已经完成而观众却不够的话,“致未来”就仍然停留在方案层面。因为在这个项目里,观众的享受是真正的容器,使艺术的意义最终成形。当然,开幕之夜证明这个担心是多余的。


徐:今后有什么计划?

钟:每年会做一个整体艺术项目,与不同的时间和空间无缝连接。


徐:你是怎样从平面转型到综合艺术创作的?

钟:这样的动力来源于对无形世界的思考,无形世界太有吸引力了,当回到有形世界时已有的形式是不够的,我实际上不是从一个媒介到另一个媒介转换,这些新的方式不是刻意寻找,而是将无形世界成形为有形世界时应运而生的产物,各个团队的倾力付出更是态势成形的重要力量。


徐:你的宇宙观是什么?

钟:当我们能想到无穷远的时候,就会更珍惜当下的价值,而不是绝望。来到此处,就选择了人生从这里经过。经过就是你对当下的确认。不需要选择,你只要和自然规律融为一体,把生命的节奏调整跟它一样,你就自由了,而不是驾御和战胜自然规律。有一天,我突然发现,一切历史情景都会渐次向更远的星际漂移和释放,从不同光年的地方回望地球,过去现在未来同在,时间和空间的界限正在消失,无形和有形共生大同世界。所有的一切都将永生。过去、现在和未来是一个已经存在的整体,我们经过时只是进入了这个整体的局部而已,一切早已存在,只有经过时显形。所以,“致未来——2010上海钟飙艺术现场”一经成形,就已经回到未来。


2001年钟飙曾在《儿时的理想》中写道:“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当上画家的,如果弄清这个问题,就可以把好消息告诉儿童时代的钟飙,可是,我找不到儿时的钟飙在哪里,理想实现的情况他永远不会知道了。”也许正是由于这样的焦虑促使他不断地思考宇宙的变幻,并试图用各种媒介将它呈现出来。经历多年的历练,今天的钟飙终于可以坦然地面对时间的流逝,因为他相信,这个世界的影像就从来没有消失过,它们只是在另外的时间和空间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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