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合作用,自然成形


    ——钟飙访谈


尹苏桥=   钟飙=

尹:请您给我们介绍一下《海市蜃楼》这幅作品创作的缘起,以及过程中有哪些值得分享的感受。

钟:我的艺术创作在2009年产生了强烈的转型诉求。转型从年初开始,通过《海市蜃楼》集中呈现出一个完整的结果。


尹:就是对过去创作这么长时间的一个总结。

钟:不能说是总结,而是总汇,是综合作用下的自然成形。实际上,我们的今天包含了全部的昨天,今天的一切也会被明天包含,这是一个永远停不下来的动态过程。总结是静态的,总汇是动态的,总汇之后又涌动下一次成形。


尹:在作品创作的一年时间里,遇到哪些问题以及值得回忆的事情呢?

钟:当这件作品快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时,77日,我父亲去世了,他把最后的能量给了我,我感觉他并没有离开。这一年我强烈感受到现实下面浩瀚的态势运行,整个世界从宏观到微观永不停息地运动着,作品的转型实际上正是这一认识的变现,是一种形与态的关系。我们把形和态拆分阐述:是永不停息的变化,它看不见摸不着。而,就是在具体时间和空间中的形状和外貌。


尹:一种相对的稳定的呈现。

钟:对!是看得见的,是看不见的,的表像和外貌。的来源。不管是商业、政治、文化艺术,都需要去把握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着的,然后把它显形。如果在商业上,你能把握态势,准确显形就获得商机;在政治上,你知道发展大势,并顺势而为,就政绩彰显;艺术也是这样,如果艺术家的作品能够准确地揭开发展到这一时间和空间的形状,就会触动人们的集体无意识,在所处时代中应运而生。如果你准确显形之后,以为是找到了真相、真理的话,就错了!因为随时改变,又有了另外的形状,如果不能够继续回到变化的中随态而行的话,你的艺术就被锁定在诞生的时代。


尹:相当深刻!

钟:过去我不断地感受时代的脉动、拼命地创作都是试图捕捉态势的形状。


尹:就是运动中捕捉那个相对稳定的成形、呈现。

钟:是的!现在才知道,其实不用捕捉每一个浪花的变化,重要的是回到水的大势之中,随态而行就可以了。这样的话,退则与历史潜行,进则弄潮显形。既然运动和变化是存在的本质,那么我们与运动的规律融合,就永远不会有生不逢时或大势已去的哀叹。


尹:就是能抓住最新的东西、最新的变化,赶得上最前沿的东西。

钟:不是抓和赶。我们都知道与历史同行或者说与时俱进的重要性,其实更重要的是与趋势同行。就像你依据天气穿衣出门,出门后如果天气变化就会给你带来不便,而如果看天气预报决定穿着,就很从容了。趋势是还没有发生的,你若能与趋势同行的话,等在那里,后面的潮流自己就会过来。


尹:我感觉您做艺术就像在玩一样。

钟:我尽力而为,随遇而安。与趋势同行是一种境界,需要用一生的努力去实现。其实本质上,艺术和生活是从来就没有分开过的整体。


尹:很有禅宗的意味,您研究过这方面的东西吗?

钟:禅宗对我肯定有影响,但没有研究过。我说出的新感悟,常常被告知是某本书里的,而且这些书涵盖东方西方、古代现代,都是我没有看过的书。我读书并不多,属于片段式阅读,那些文明的碎片构成了我思考的坐标和流动的能量源,随时可能产生新能量。我们批评断章取义,是因为所取之义偏离了本义,但如果能够断章而取本义,或者断章而生新义那它就不是贬义词了。


尹:你的刚才这番谈话里面充满了哲学的思辨。我想问一下,你把抽象的、表现的、具象的……这么多风格元素放在一张画面里,艺术语言很丰富,画面又具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您是如何打破艺术风格之间内在的隔阂,使它们融合在一起的?

钟:问得好!其实,各种表现形式之间的差异正是它们各自的特性,改变它们的特性去完成融合,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的事情。唯一的可能是时光倒转,回到起点,在起点,各种风格尚未形成之前,它们本来就是一个整体;在起点,混沌之中,相互交融,没有局限性;我新的作品回到了形象诞生之前的混沌状态,然后再由这个混沌状态形成的态势去呼唤和孕育出形象。这既是创作的过程,也是最后呈现的结果。把潜在态势与显性事实一同显形。


尹:下一个问题,在您过去的作品里,不同的文化符号、不同特性的事物被错位地并置起来,您能教给我们一种什么样的逻辑来理解您作品的逻辑呢?

钟:为什么选择这个而没有选择那个,为什么选择这样的符号而没有选择那样的符号,唯一的依据就是沿着态势运行造就的机缘,然后走到哪里算哪里。


尹:实际上是您综合作用下的艺术直觉把它们放在一起。

钟:对。


尹:您的作品画面给人一种非常宏大的感觉,用一句古人的话来讲就是思接千载,视通万里,从一个混沌的状态到9·11事件、金融危机,你表现这么宏大的一个场面,是想给观众一种什么样的心理感受?您说的态势事实的关系是如何通过这个宏大的场面来体现呢?

钟:我有幸通过艺术去接近变幻无常的根源。最早的时候,我关注偶然存在背后的潜在秩序;然后层层追问,首先我发现,现实的下面是无处不在的机缘,这些机缘造就了现实的发生,当然这不是秘密;后来,我发现机缘的下面是永不停息的必然趋势,它强大到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我举个简单的例子,我们在学习历史的时候,通常记住时间、地点、重要人物和事件,其实这些东西都是历史的表像,历史的真相是下面的必然趋势,不可逆转的滚滚洪流,在大势之中,如果没有这个人也会有另外一个人出现,不是在这个时间也会是那个时间。不从地球的诞生说起,就拿文明史来说吧,几千年来,地球在不断地转,大事小事不断地发生,由此我们做一个想象实验,想象这一切加快,就像快镜头播放一样,你就看到波斯帝国崛起……秦始皇统一中国……古罗马帝国兴衰……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美国崛起……中国崛起……还有浩瀚的大事小事发生和消失,整个地球上的景象此起彼伏。一轮高潮下去,另一面就会起来,这种此起彼伏实际上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尹:是不是一种宿命论啊?

钟:纽约时报以500年为一个单位找出曾经的世界之都,在久远的公元前2000 年,伊拉克的乌尔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城市;到公元前1500年时,最重要城市已是埃及的底比斯;公元前1000年时没有什么世界中心,到公元前500年是波斯波利斯;公元元年时是罗马,公元500年是长安(西安),1000年是汴梁(开封),1500年是佛罗伦萨,2000年是纽约。下一个五百年的世界中心无人知道,唯一知道的肯定不会是纽约。但是你想人才、资金和所有的高端资源都在纽约汇聚,那为什么还是不会成全下一个500年的辉煌?实际上,此起彼伏本来就是一个自然规律。


尹:用您刚才解释的话来讲,我理解,是不是有一个内在的力把它转移掉了?

钟:对,一种内在的必然趋势。行事逆势而为,只有毁灭;如果方向正确,但操之过急,就会成先驱。先驱对历史发展的方向有判断,但对时间的阶段性没有判断。历史的大势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人却以顺势而为成就大业。当年邓小平,几起几落,其实他是看到这个大势的,试图朝这个方向努力,但时候还未到,就又得下去,直到终于有一天,时候到了,他才推动了中国的发展。所以说,顺势还要顺时。理解这一点人就很坦然,不用着急了。回到前面的话题:机缘的下面是永不停息的必然趋势,也就是说没有哪个机缘是产生在必然趋势之外的,当然这也不是秘密,不是说偶然性寓于必然性之中吗?说到这个必然趋势的时候似乎又进入了你提到的宿命论……

 

尹:对,它容易被归为宿命论!

钟:当我继续追问,必然趋势的下面又是什么呢?是宇宙无边无际的能量运动,终于回到了可以依托的物质世界。把追问的结果倒过来形成结论就是:宇宙无际的能量运动决定必然趋势,必然趋势造就机缘,机缘改变下一个瞬间的走向。这样我们就可以从能量世界一步步回到现实,并且把这一切作为一个整体来看待了。

 

尹:您的这番高论是把现代自然科学里面非常高深的东西融合在里面,然后还有宗教里面的一些问题,还有哲学里面的非常高的终极命题,我有一点怀疑,您能从这种片段中思考到这样一种相当深的理论高度啊!

钟:过奖了。不管是什么学科,其实它们的深处本来就是一个整体,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一个整体。有意思的是态势和事实的关系,态势层层拨开就连接着宇宙的能量运动,尽管我们看得见摸得着的只有事实,然而态势与事实从来就是不可分割的整体。比如汶川地震,我们通常看到地震的现象,但实际上在它发生之前,地质下面的能量运动一刻也没停止,终于到一个点的时候迸发出来。所有的综合作用造就了这一个偶然现象,汶川地震的成因当然可以追溯到宇宙的起源。每一种既成事实都是宇宙运行的当下结果。实际上,所有事物的因果关系中,所谓原因只是最后一步而已,原因的背后还有浩瀚的宇宙的运行。


尹:是时间和空间无限制的机缘凑合在一起,形成当下的事情。

钟:就是这样!

 

尹:那您的这张作品应该说也是宇宙当中的各种机缘在您自身上面的一种体现,然后呈现出来。也可以这样理解吧?

钟:对。回到混沌状态实际上就接通了自然的能量,风格是自然成形的产物,所以各种表现形式本质上是一个整体,它们从来就没有分开过。

 

尹:在您的这种思维里面,这些在外人看来不同的艺术风格它们根本就没有间隔,您是回到了成形前的内在态势中,那里不存在这种间隔。是吧?

钟:对,然后走到哪里就在那里自然成形。

 

尹:这就像武侠小说里面的剑客一样,高手就没有剑了。

钟:正如跨界和无界,跨界是成形之后的转型或扩张,需要极大的努力和能量;而无界既是起点也是终点,我们终极的方向就是:无始无终无界……

 

尹:您是抓住了问题的根本性的东西。还有一个问题,目前很多的中国理论家包括艺术家都想构建具有中国当代的民族自信和自尊的理论或体系。您具有这么思辨的思想,您认为该从哪几个方面来思考这个问题?

钟:有价值的理论体系指向真理,不分国界。

 

尹:如何从十年前西方对当代艺术话语权的控制下走出来,使中国自己的本土艺术能够在大众中产生影响,能够在世界上凸显中国的力量。您的作品经常参加海外的展览,那您是如何来思考这方面的问题的?

钟:如果我们总想显示中国的力量时,说明我们还处于弱势。通常处于弱势的时候,会努力证明自己强大。而真的强大了,你就会包容其它的文明。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这本来是一种自然现象。如果西风压过来,是因为它聚集了优势的能量,运行到一定程度就肯定会压过来,之后能量汇合转换,开始形成新的能量上升,又会压回去。从宏观的角度来看,这样的自然现象本身没有好坏和褒贬,从微观来看,外来能量压过来时,民族心理的抵抗也无可厚非,因为这也是自然反应。所以重要的不是东方西方的权利划分,而是我们对能量聚散规律的探寻和运用。


尹:您的《海市蜃楼》综合了音频、影像、绘画、装置,给大家耳目一新的感觉。为什么想到用多种媒介来配合流动的时间观念呢?您是如何想到这一点的呢?

钟:这个世界永不停息地在运动,停不下来。我们生活在现实世界,那些促成事实发生的态势都在能量世界运行。这件作品是艺术的整体表达,它包含音频、影像、绘画、装置。地面飘渺的烟雾飘向墙面,衍生出形象,来自宏观世界、现实世界、微观世界的信息相互交织、转换,虽有多种方向的运动,但却难以阻挡滚滚向前的整体趋势,并形成态势,融化在宇宙之中。38米的墙面,影像从快到慢逐渐凝固成绘画,绘画接着影像从宇宙开始,各种暗物质逐渐转化为历史和现实,每个时空都是普遍联系而不是孤立存在的。从幽暗的深处一步步走向光明,经由镜面的反射,又从光明的现实世界一步步归于黑暗,循环往复、无始无终。音频正是我们地球发散向太空的声音。


尹:这样的展示设计从形式和内容都很新颖。

钟:观众在现场会感受到浩瀚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大势,和大势之上的万千气象。

 

尹: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大势与海市蜃楼的名字,这之间似乎并没有联系?

钟:海市蜃楼是曾经的情景在另一个时空的再现,它包含过去、现在和未来,穿越空间的阻隔,因此与作品有着相同的特质。尽管海市蜃楼的题目实际上小于这件作品的内容,但它是一个出口,经由这个出口连接着整个浩瀚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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