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飙:显不显形都存在



刘佳一


与某一幅单张作品的相遇感受极为不同,钟飙“显形”个展为人们传达了一个纵横时空观的整体概念。展览借由因果机缘为坐标,铺陈出一卷穿越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时空走廊,行走于其间,思考与感受在超现实的空间中汹涌而来,艺术家的参悟也自然显形于图影流转之中。

曾经一直将钟飙认为是表现消费社会的艺术家,但是“显形”之后,发现那一切都只是被他借用的现实符号,而支撑创作与整体观念的却是一股强大的哲学思辨与终极思考。有趣的是,艺术家将这些难以言说的形而上思维巧妙地赋予了视觉语言的活力,并在展览结构的构化上创意突破,营造出一份奇异、神秘、深邃、通达的幻想空间。穿过墙上的缝隙,即由此侧进入彼侧,现实与虚幻瞬间交织,站在一片时空流转的炫彩之上,我们都会对终极的存在与超越发出追问,现实的渐次消解或许才能让人临时性抽离纷扰,去寻求一个关于自由的解答。


刘佳一=刘  钟飙=钟 

时空旅者

刘:你的这次个展展现了一个丰富的整体,作品、空间和多媒体手段被巧妙地融为一体。

钟:对,现场视觉、听觉、真实与虚幻空间的并存,使因果关系知觉化。

刘:这次设计昇艺术画廊的空间,是否达到预期的效果了?

钟:达到了。其实作品和空间,就像恋人,如果了解对方的习性,就好相处了。作品和空间都是有生命的,找到它们的相处之道,就能相互激活,照亮彼此的生命。

刘:镜子那个空间中的画也很有意思,画面中有很多空白画框,感觉很有寓言性?

钟:“弹出一个音,就失去了其它音,只有一个音不弹,才五音俱全。”图像是生活片断的截取,是因果关系变化的表象,让这些表象占据背景,而画面空着,由于充满了可能性并且还未形成结果,感觉整个都动起来了,空白的画布是想像力的阀门,随时准备开启不同来源的图像洪流。

刘:这些特意的设计讲述了一种怎样的逻辑关系?

钟:现在——既是过去的结果,也是未来的原因。当你进入展览现场第一个空间的时候,绘画作品呈现的市井生活、宗教对现实的影响、超越的想象都构成现在时的观看,针对这样的现在,狭长门缝后面的黑暗是这一切的来源,演义着未显形前充满可能性的因缘迹会,跨过门,就走进了过去。影像的无始无终、素描的墙画倒置、镜子的无限延伸把我们卷入可能性的旋涡,一旦你身处这样的漩涡,它就是你新的现在,而外面的空间也就变成了未来。

刘:有一种辨证的互为因果的思辨在其中。                   

钟:对,实际上一切早已存在,只有经过时才会显形。


无限超越有限

刘:你特别像在用一个哲学家的思维去组织视觉语言,探讨的是一些终极问题。

钟:终极问题的思考带给我们的现实意义就像学开车的时候,看远处,方向盘才不会歪,如果总是看着眼前,方向就会左摇右晃,危机四伏。

刘:通过这样的思考,是不是最终找到了一种处事方式?

钟:只要调整好终极方向,处事方式应运而生,不用费心寻找。正如孔子70岁的时候可以随心所欲不逾矩。“无我”的境界就象水一样,可以顺应容器的形、可以蒸发升空、可以聚云降雨、可以化为六角雪纷飞、可以凝结成冰,如果能领会周而复始的变化规律,哪里还在乎形态的转换。现实社会只是不断变化的容器而已。

刘:表现物欲社会题材的艺术家有很多,但是你不同于其他人的那种批判或压抑,而是有一种潇洒的感觉在其中?

钟:我的工作是去显形潜在的机缘,而把判断留给观众。所以创作一结束,我的情绪就已经抽离出来了。强烈的自我情绪即是起步的动力,也是探寻真相的障碍。通常大家会认为艺术家应该坚持自我,但真正的自我是什么?并不是我们生来就知道的,既然不知道,又何谈坚持?一方面对自我的认识需要不断修正和深入,另一方面自我本身又因为与世界的关系而发展变化着,所以“我们是谁?我们从何处来?”的追问不是要回到来源,而是为了知道“我们要到何处去?”一旦认识了自我与社会各种特质的客观存在和变化的必然性,自然就能超越你所说的批判和压抑,逍遥畅游于物欲社会了。

刘:那么在生活中你是不是一个激流勇进的人?

钟:是一个尽力而为随遇而安的人,经常长时间高密度工作会让人觉得我的压力太大了,其实我工作一点压力都没有,那是贪玩,因为我知道一切早已存在,所以不定目标,尽力走到哪里就显形到哪里。所谓“生动”,就是生而动之,因此如果没尽力也是违背自然的。重要的是我们通过学习、思考、实践和视野,不断校正方向,而不是制定目标,因为目标是有限的,方向是无限的,用无限的方向超越有限的目标才能走得更远,而方向的终极则指向信仰。一位法国文学大师说的“用最远的眼光穿越眼前的现实”也是这个道理。当消费时代驱使人们你追我赶地为种种量化的指标而奋斗时,各类排行榜述说着同一个信息:那就是,什么是成功?!这些量化的指标悄悄的把梦想降格为欲望靶心,在得失成败间拷问着每个人的心理杠杆,为此最可能付出的代价是:不得不以达到最大化被认可的价值标准来证明自己的存在,被动的达标渐渐取代主动的方向,信仰缺席了!生命的自主性转让给了被放大的世俗指标。而真正的情形往往是当你实现了预定的目标时,会发现它已经不是你要的东西了。


随波继而逐流

刘:你现在的艺术创作与消费社会的主题越来越远,却在探究一些终极存在的问题。

钟:存在就是合理的,每一个生活的表象其实都连接着一个生活的真相,消费社会是我们生存处境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重要的不是表现生存处境的形态,而是找到与之和谐共生的关系,这种关系才是我们真正能够与历史同行的机会。

刘:你和你所画的人物都有一种自在的状态。

钟:人活着本应是自在的,但受到自身的局限和环境的影响却变得不易,自在反而成了追求的目标。其实“自在”就是自己在那里呆着,不管周围的环境怎样变化,不管是所谓上流社会,还是喧嚣的菜市场,你在那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背景。这样想就简单了。

刘:就像镜子房间中不断变幻绚烂的影像。   

钟:说得对,让我们看看自在与背景的关系。影像部分与《显形之一》、《显形之二》两幅各9米长的壁画用了同样的92个图源,影像是这样的:先是一个异形的东西在蠕动——散成星空——水滴星空起涟漪,现出图像——似乎雨然越下越大,图像越积越多——雨渐渐停了,重叠着无数的图像——它们开始从退色的黑白变成本色并开始移位——图像游动寻找它们之间的因缘际会,色彩开始变得绚烂而刺眼——混乱中图像找到各自的位置构成第一空间中的七幅画——然后又变成水银收缩成七个点——再收缩成一个异形的东西蠕动着——之后散成星空,循环往复。音律和节拍成了这些变化的推动力。如果面对每个具体的片断,是无法抓住要点的,但到最后显形了,找到各自位置,再回到最初流动的状态。在这样的变化面前,要想去了解每个片断的意义是多么的徒劳,进入现场的人会被这种感受包围。实际上每一个瞬间都是表象,真相蕴含在变化的轨迹和动力之中。如同我们面对不断变化的社会生活,尽管所有的现象纷扰着我们接近变化的真相,但可能性总会在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方变为现实。这就不得不让我们从另一个角度去理解一个公认的贬义词“随波逐流”,在这里,给予“随波逐流”以最高褒义。历史发展的洪流浩浩荡荡,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你做不做,做得对不对,历史都会走到预定的方向。逆势而行则感生不逢时,如同螳螂挡车;顺应方向操之过急,则成先驱;如果仅快一步,就是先锋,不仅方向正确,而且行之有效。随波是被动的,是遵循历史发展的速度、方向和规律;逐流是主动的,在顺势而为时还可先行一步,实现生命价值。孙中山曾说过: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显形》的影像正是将这样的认识视听化,探询将个体生命融合到历史发展的规律之中,从而渐行渐远。闻道方能随波,明术才可逐流。

刘:这就好像我们都在滚滚红尘中翻滚,到最后还是各得其所。

钟:说得好!国外有个谚语:雪花从天上落下来,落在地面的一个点上,其实,那个点早就在那里等着它了。不管刮多大的风,吹了有多远,这些都是作用于它最终能落在那个点上的外力。


积极的宿命

刘:能够进入这个房间的是一整面白墙上的一条长缝隙,很像一个极简造型的教堂,进入后也有一种无限和神秘的气氛。

钟:现场的确有一种禅意。有个观众看了展览问我是不是很宿命,实际上命运是有规律的,命运的规律超越我们理解的现象,举个简单的例子,网络世界今天已不再是虚拟世界,它是如此具体的存在着,只要我们接上电源按程序操作,这个世界就出现了。其实许多年以前它就存在,只是我们那时还没找到通达的路径。当然,还有更多层超越现有理解的时空存在,它们将随时间而显形,进一步打破虚幻与真实的界限。这一切不以主观意志为转移,我想,这样的宿命是积极的。

刘:所以这次展览中的特殊空间就像一个转换器,转换过去与未来,真实与虚幻。

钟:对,这样的转换是一种整体时空观的体现。我们以身体的形式从时间和空间中经过,然后离开。如果一个人因痛苦而寻死,就离开了所处的时空;如果活着,自然会到将来,痛苦的此时此刻就变成彼时彼刻,如同电影镜头切换一样,当屏幕出现“五年以后”或“十年以后”的字样,当然不会再有身临其境的痛苦了。既然痛苦只存在于某一具体的时空,又何必长期自寻烦恼呢。因此,一旦有了整体时空观的概念,就更能体会当下的价值。回顾过去、展望未来是为了激活每一个今天。

刘:即使你的作品都是由现代生活的符号构成,但是,你的思考却是传统的东方智慧。

钟:这就是以术求道。从我们身处的时空出发,带着现实生活的信息和烙印,去追求随性、随缘的生命境界,随性是对生命的尊重,随缘是对规律的尊重,既能随性,又能随缘,就自由了。


             载于《Hi艺术》2008年第10期         2008-9-23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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