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对话钟飙


/罗颖


大学四年在四川美院都未曾见过钟老师,不想却在京城有幸见到,当然,这次的身份是《Hi艺术》的记者,不再是师生关系了。采访是在钟老师位于京郊的新工作室进行的,里面的装修都是由钟老师亲自设计并且监督完成的,设计别致而清雅,在夏日的傍晚,偶尔吹来几丝凉风,小憩片刻,也是一种奢侈享受。钟老师说,他已经很久没有坐在这儿欣赏落日余辉下的美景了……


衣服在换 人不换

Hi我看你的作品,风格大致上变化不大,你的风格大概在什么时候形成的?

钟:风格形成是1994年,线索可追溯到1984年。哈!看来你离我很远,符合《Hi艺术》站在圈外看圈内的距离。离远了看觉得变化不大,稍近点,就会发现很多作品几乎不象一个人画的。如果再过一百年,回望我们认为是巨变的20世纪艺术,也会觉得相互之间似乎差别不大。艺术家通过一辈子的努力,来建立他自己的系统,而不是建立一个样式。这个系统实际上就是艺术家看待世界的方式。从样式来看,变化万千,从系统来看,万变不离其中。

 

Hi你作品中城市的痕迹很重,是不是对城市有一种讽刺的意思在里面呢?

钟:讽刺本身只是很多态度当中的一种,我自己实际上恰恰不是选择某一种态度,而是把很多的东西按我感悟的秩序呈现出来,并把自己隐藏在背后。对内在秩序的寻找本身,才是我的态度,而城市只是呈现出来的表象。

 

Hi第一批反映都市生活的作品,大概是在什么时候画的?创作的是什么?

钟:1991年,大学的毕业创作。是透过古代艺术遗迹残损的地方与现代都市生活相连。后来有人说象我的老师徐芒耀的,我一听,算了不画了。想了三年,94年才找到新方向,不断发展变化至今。实际上,从1991年到1994年,再到现阶段的作品,不管样式怎样转换,却有着一脉相承的思维线索和精神指向。就像我的衣服再怎么换,衣架却还是我一样。

 

Hi你从浙美毕业以后,作品就一直卖得很好吗?

钟:没有。

 

Hi也经历过比较艰难的过程?

钟:当然。其实,不管处于什么阶段,真正的艺术家必须清楚:如果在创作的时候就考虑到市场的话,那就已经低于这个市场了,因为你是在符合已有的价值标准。而艺术实际上是不断地向人类未知的领域拓展,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创造,成熟的艺术市场恰恰是为创造性买单。如果一个艺术家能够不断超越、一往无前,那么市场一定跟在后面,尽管有时候距离被拉得很远。

 

无界的昨天今天明天

Hi因为我在重庆呆了四年,所以看你的画我会闻到一股重庆的味道。

钟:是吗?我在重庆生活了多年,这座城市在97年直辖之后开始强力提升,很多基础的东西还来不及弥补,有些地方就已被提升到较高的位置,反差特别大,出现很多脆弱的隐患和混乱的逻辑。如果你积极地去看,会找到非常有活力的因素;而如果消极地去看,就会觉得这个城市一塌糊涂,积极和消极以及既不消极也不积极的人都可以找到自己的答案。你说有重庆的味道,也许正是一个发展中城市特有的味道吧。有朋友来看我的画,说怎么看都不像是四川美院的,我说我是浙江美院毕业的,她们说难怪呢。你可以读出重庆的味道,别人读出了非川美的感觉,更多的人认为钟飙天经地义是川美的艺术家。作品自然散发的气息会被人们选择性的接收,这是很有意思的事儿。

 

Hi你很多作品都是由时间的片段和空间的碎片拼贴而成,你是怎么想到用这种表现手法的呢?

钟:早年把不同时间、不同空间的东西并置在一块儿,让它们自己去发生关系。后来发现其实无所谓古代、现代,也无所谓西方、东方,我们的今天包含着全部的昨天,甚至那些被遗忘的事物,换句话说,今天实际上是全部昨天的结果,而今天的一切,又会被未来包含进去。就像此时此地,元代的古董、一百年前的椅子、去年生产的沙发,今年的新茶,也许还有刚刚烤上来的面包,它们只是生产时间不一样,当然也有近四十年前诞生的我和二十多年前诞生的你,追问它们从何处来?到何处去?已不重要,每一样事物如此自然的相处着、变化着。因此,过去和现在实际上是一个整体。再用同样的思路去看待未来,当我们面对未来还没有发生的所有可能性的时候,其实未来也被今天包含着。为什么有些人对发展方向有先知,是因为他们能够从过去到现在的线索中去联系未来,然后随时间推移更多人才形成共识,这说明本来就有一个真实存在着的未来等在那里。所以过去、现在、未来实际上是不可分割的整体,我们经过时只是进入了这个整体的局部而已。我正是通过早年作品中的异质组合,到寻找事物的内在机缘,再到发现未来的已经存在,而寻求在整体时空观的基础上去接近自由。


既然到了大海就别去想从哪来的

Hi你自己是重庆人,作为西南艺术家的代表之一,你对外界经常把西南、四川的艺术家归为一类怎么看呢?

钟:我觉得西南艺术家这个概念比较有意思,这是一个以四川美院毕业生为主的群体,其实没有哪一所美术院校,把毕业后发生的事情也算在学校的帐上。这里面有很深刻的地缘心理学,它有点对应于华人这个概念。比如说在美国,你会发现有意大利来的、爱尔兰来的、印度来的,或者干脆父母及父母的父母都来自不同国家,他们生活在美国之后,会觉得自己就是美国人。但是只有华人,到了哪里都有唐人街。华人在世界上的来源归宿感,与西南艺术家在中国艺术圈的情形相似,有值得思考的地缘心理学。

西南艺术家当然是一股重要的力量。但是我觉得这恰恰容易造成误区,为什么呢?我们来自西南,到了全国的平台,甚至国际的平台上,就像长江的水,不断地流,汇入大海,既然到大海了,我们为什么还要区分哪些是从长江流出来的水、哪些是黄河流出来的水、哪些是密西西比河流出来的水呢?这正好是本土化和国际化的关系,把海洋喻为国际化,因为全世界都有不同流向的河流在这里汇聚,也有些水从源头来,流着流着就干枯了,有些没有流向大海,而是汇聚成湖泊,养育一方水土,这正是不可替代的本土化。水本身一旦流到湖泊、大海就应该做接下来的事,不必总去想自己的来源。只有每个地域才必须要做这样的疏理工作,疏理河床正是为了后来的水可以源源不断地在流向湖泊、大海并且惠及沿岸。所以不仅应该超越西南的方位,也需要超越“中国”的概念,因为只有中国当代艺术去掉前面“中国”的界定时,才能真正融入世界艺术的海洋,从而更多的关注于艺术家沿着自身的发展轨迹能够为世界艺术的发展作出怎样的贡献,这个才最重要。


没有找到的主题

Hi现在的作品又有一种新的突破在里面。

钟:我的个展是由13张画连同它们包围的空间构成的一件整体作品,主作品长12米,高3.8米,替代墙面成为在画布上策划的展览,左右是与画布直角相交的镜墙相互映照,使画面得以无限延长,从直观上就超越了现场,无限的想象则等着观众去完成,对面白墙上是画中画独立出来变为黑白后的再次呈现,以各自的独奏合成交响。展览叫“出神入画”,把“化”改成“画”,英文叫“画的彼岸”。

 

Hi就是对面的意思。

钟:对!画真正的彼岸其实就是生活。当我把过去、现在和未来看成一个整体时,艺术、生活自然也成为一个整体,所以我不会去区分什么时候是工作时间,什么时候是生活时间,当你越来越接近对待事物的整体观时,就可以从容地去享受,如果分别对待就只能疲于奔命。

 

Hi展览叫这个名字,作品也叫这个名字吗?

钟:既然展览叫出神入画,展出的又是唯一一件综合绘画作品,似乎顺理成章作品主题也应相同,但“出神入画”更像是对这个展览形态的一个描述,而不是这件作品表达的主题。作品完成的时候,实际上已经具有强烈的生存针对和精神指向,我能感到它的脉动,却还没能找到相对应的文字表述,真正的主题仍在作品的深处等我。本来设计画册前必需找到主题,但高压之下并没能呼之即出。也许,我会在展览时让观众写出各自心中的主题,让我们共同去接近它。

 

Hi能给我们讲讲画里的故事吗?

钟:12张独幅画是:离开、誓言、天足、如果爱、未开始、转世、无神论者、信仰、行者无疆、已结束、新闻、不要问我从哪里来。随便看几幅,《如果爱》:一个男人抱着女人,但这个女人正在与另一个男人接吻,背后人头攒动,这惊人的一幕来自最现实的世俗社会;《未开始》是一张空白画布;淡定的儿童那幅叫《转世》;《无神论者》是退去了神光的毛泽东在三峡万州的日常情景中,有意思的是无神论者走上了神坛。

 

Hi挺有寓意的。

钟:《信仰》:远处拜佛的人去求自己想要的东西,实际上真正的佛在他们背后微笑。这几张的布局看上去象祭坛画。

 

Hi有一点疑问在里面。

钟:《新闻》是一个女记者在拍摄耶稣背十字架那张,黄公望描绘的富春山在远处。

 

Hi有意思,耶稣背十字架成了新闻!

钟:当然,更重要的是这一切并非主题的图解,首先是一种视觉存在,这一存在本身的另一头连接着整个社会生活系统,观众自可牵视觉的一发,动生活之全身。

 

Hi这幅作品画了多长时间?

钟:构思很久。就像十月怀胎,一时分娩一样,制作期高密度集中在这一个多月。这组大型作品完成那天,我东磨西蹭拖延结束的时间,迟迟不肯与画中人道别,接下来,他们会有自己的命运,我则回到现实世界去为他们张罗处女秀。画完最后一笔时,树梢间已露出曙色,癞蛤蟆钻进画室蹬腿丈量尺寸,蝉鸣似天籁。


非典型性阶段?

Hi从你最初开始创作到现在,你把自己的绘画历程分为几个阶段?

钟:四个阶段。第一个阶段叫“异样的瞬间”。就是用写实图像的方式把不同时空、不同文化气质、不同形态的东西放在一起,自会产生异样的遭遇。在这一阶段性自由表达的平台上走了一段之后,就会看到局限性以及它的尽头,要想再往前,就事论事是很难突破的,只有尽量接近起点才能眺望更远的方向,所以第二个阶段是“回到草图”,当大画面象草图一样完成的时候,一下子就进入面对很多可能性的阶段,每张画开始时都不知道结果,随缘而居。可能性是过程,还必须继续往下走。结果就进入了第三个阶段“不断变化的视觉现实”。作品和生活越来越融合,取之不尽的生活似乎为作品的面貌带来了万千气象,可以无所不画。当这种自由逐渐明朗的时候,同样也能看到它的天涯归途。

我开始重新思考架上绘画和绘画之外的关系,而 “出神入画”的个展正是将这一思考全面付诸实践的开始,如果把设定画中画称为限制的话,那么,正是在处于又一个阶段性自由的时候,越发需要给以限制,因为可能性的实现恰恰是建立在关闭别的可能性的基础上的。第四个阶段开始了,叫“出神入画”。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我的一、三单数阶段是在生活机缘中游走,二、四双数阶段则是在艺术规律中穿行,哈!这叫螺旋式上升。

 

Hi想过第五个阶段吗?

钟:去掉画中画的限制,接近更远的自由,叫“出神入化”,也就是“画”复归为变化的“化”。呵!连这个也说了。

 

Hi平面绘画是你一直比较坚持的一个东西吗?

钟:不是,是一种尽力而为,随遇而安。我本来已经准备转换媒材,但2005年,在架上绘画上有了新的突破,并与自己的生活融为一体,广阔天地出现,所以又继续下来。这是一种缘分,缘份既到,当然不用一定要转到其它媒材。否则等于给你一块土地,你还没有把它经营好,又去开垦另外的土地了。

 

Hi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钟:对,如果这块土地已经营造好,自然要转移,再圈一块地,再去营造。

 

Hi等于说你现在还在经营这块土地?

钟:是的,因为又发现了新矿藏,得继续挖下去,把该做的事情做完,不然就成一块荒地了。

 

Hi你是一个特别随缘的人。生活中也是这样吗?

钟:是的,刚开始的时候是去学习随缘,然后是努力地去随缘,到后来随缘就变成自己内心的常态了。再后来,还要学习遗忘,相当于清空回收站,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当我们逐渐老去,脑细胞开始自然死亡的时候,还有空间留住最重要的东西。


采访后记

问了一堆杂七杂八的问题,不知不觉就夕阳西下了,钟老师叫来他的御用司机送我回去,在路上,司机叔叔又热情洋溢地给我透露了好些“内部机密”!他一个劲地夸钟老师是如何的仗义,只要熟悉钟老师的人,个个都对他赞不绝口。他还特神秘地告诉我,钟老师有个绰号叫“小妖”,因为他看起来总像是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他还爆料说钟老师除了画画,最大的爱好就是收集古董。司机叔叔说得眉飞色舞,仿佛能知道钟飙那么多鲜为人知的事,是很值得自豪的。不过我也很高兴能和司机叔叔分享这些“小八卦”,就像钟老师说的,一切随缘!


2007.8.1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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