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秩序——钟飙、高名潞对话

 

 

高名潞=高 钟飙=钟

高:在这次《丰收——当代艺术展》中,除了你一个人是做平面绘画的,其他人都是现做的装置,就此你有什么感觉?

钟:其实架上艺术与雕塑、装置、影像、表演都是一种载体而已。载的是什么才最重要。

我一直在寻找驱动事物发生的内在程序,并试图以此来构成我的作品。不管古今中外、直接或间接,凡能入眼入耳入口入心,哪怕是一个小道消息、电视媒体或网络,总之能够被感知的一切,均构成生存环境。不管在什么地方,我们所面对的都是同一个地球,不同的,只是所处的角度。在这里,群类的分离与重组,事物的发生、发展、死亡……每一刻的每一种存在,都是被安排的奇遇,而安排这一切的,正是冥冥之中的秩序。用中国的话来说就是“缘”。比如我们三个人有着不同的社会背景、成长经历以及活动轨迹,在今天,2002104日下午一点半,坐到了一起。看似偶然的存在,但它实际上又有一条驱动其聚合的必然线索,我常想,把每一个人从生下来到死的活动轨迹在地图上画出来,我们就可以看到无数的相遇和分离,无数偶然之中,聚合的理由被高度关注。时代的变迁,使事物的组织秩序也发生着变化,在古代,乾隆皇帝下江南,需数月旅程,异地相聚的难度大,电话、飞机的出现改变着生活方式,网络的出现更具革命性。我试图寻找属于今天这个时代的秩序,并以此来安排作品中的情境,随时代变化,作品也会有新的组织程序。这一次展出的是架上作品,因为它是我一直在做的东西,展出时把有些画连起来,露墙的地方出现大号的文字内容。它象今天读图时代的阅读方式,把版式设计做到了墙上。


高:我插一句,你刚才提到把这种偶然性的相遇秩序化,我理解就是通过一定的组织方式把它形象化,你觉得能够把这样大的一个课题转化为你的某一个具体的个别的画面吗?我理解你为什么把画同时都并置在一起,大概与这种秩序化有关。那就是说在这种转化当中、秩序化当中,世界那么大、那么丰富多彩,如此大的课题你能表现出来吗?不管是用眼睛去看到的、或是自己的想象力、还是在生活中接触到的层面,这里必然有个人的局限性,那你怎样把这个东西转化为一个具体的画面语言呢?

钟:你说的很重要。我记得你到四川美院的时候,谈到每一个人都有一种个性,而世界上50亿人的50亿种个性不可能都获得关注。只有对个性实现了超越的艺术,才能被更多人共享。这一点很容易达成共识。但后来有学生对怎样实现超越个性这一前提产生追问,以我的理解:超越来自于你经过悟知和煅铸的个性融化在时代发展的规律之中,在规律中穿行,并顺着历史发展下去的同时又成为历史的组成部分。就象不会游泳的人,一到水里就会下沉、被旋涡卷走、淹死,而精通水性的人,他了解旋涡,闭气、旋下去,然后还能上来,与水一起奔腾翻涌。这样,他的个性就消化在水的规律当中了。

我曾写过一句话:“我仅有一个梦想,那就是,让我笔下的同志们带着这一团乱麻的世界,在许多年以后,替我去看望未来的人们。”它实际上就包涵了对于超越自我,融入时代的向往。内心能到那一步,作品自会反映出来。


高:你记录这个时代,是否考虑到画面中不管是你的感觉、经验还是画面形象其实都有一定阶层感、阶层意识,有没有这样一种意识?或者根本没有?你的这些形象来源是流行文化的,还是……

钟:形象来源的确流行文化的偏多一些。我本意是以一个开放状态,没有禁区地去面对大千世界的历史和现实,流行文化偏多,其实正好说明了流行文化在今天的覆盖面、覆盖程度和处境。


高:我感觉有点象周星驰电影那种广告式拼合,广告本身就是一个集萃,他要把背景、站主导地位的形象、不同的色彩组合在一起,造成某种戏剧性,同时还有装饰性。周星驰的电影的特点就是每个画面都是广告,但他用长镜头把广告画面拉长为时间性的延续,而不是用单独画面相加去延长成一个故事时间的发展。它持续地给观众广告般的感觉,人们处于哈哈大笑、非常轻松的、色彩缤纷的、明媚的状态当中,即便是暴力也在一种没有危险、没有防范的情况下被接受。我觉得你的画面中有这一种东西,但我又觉得你理性的东西更强一些。你是怎样处理现实规律与那种支离、无联系、偶然性之间的关系?

钟:生活本身就是可能性和想象力的乐园,我利用不同人物、文化背景、时间、属性、情境之间存在的异质所造成的语义上的丰富性,来叙述某种“视觉奇遇”。首先,我随时随地收集图象资源,这甚至已成习惯。然后,在图象的海洋中去寻找心里某种朦胧的秩序,以此来报废和确立草图。日积月累,程序变得更清晰,这样,我就开始用另一种方式,即在画面先画出一个人,然后呼唤出另外的人,再呼唤出一个场景。没有草图,直接在画面上做。过程与生活本身一样充满了偶发性。


高:那它前提是什么呢?根据什么东西呼唤呢?

钟:依靠前面提到的我感受到的所处时代事物间的内在机缘,除了符号,画中的思维与组织方式一看就属于90年代以后,而不是7060或其它时代。


高:合理性!二十世纪初的合理性与九十年代不一样,这个合理性倒不一定是理性地想出来,而是形象思维的结果。

钟:其中有理性也有感性,艺术家下一步做什么是不能推理出来的。我们的知识、经验会融合成身体的一部分,消化为感觉;艺术家每个阶段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因为你不断有新的经验、在吸收新的信息,并消化为新的感觉,进入身体转化为直觉。理性的光辉所呼唤的永远是更高意义上的生命直觉。它是发展的动力。说白一点,就是靠直觉去突破新的领地,理性去巩固它;直觉再突破,理性再去巩固。


高:你觉得观众对你的作品有什么反应吗?因为这次我们的观众同以往的艺术展层面不一样。

钟:有很多不同的反应,其实我的作品一直给观众留有在场的余地。尽管我有自己的谜底,但不会去左右观众。画面提供出想象的空间使观众就象是在体验生活。尽管我们可以交流,但所有的答案都在观众自己的理解中。因为它来自观众人生经验与画面的对话。

我们无须了解画中的一切,正如生活中无须去了解我们见到的所有事物一样。




                                       2002.10.4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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