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共和国将出现第一位来自中国的艺术家,受黑山文化部之邀,名为“飙”的钟飙个展2014年7月20日在蒂瓦特航海历史博物馆开幕,由于是由一个连接东欧和西欧的小国促成,展览或许被赋予了宝贵的文化韵味。这个国家与地中海的达尔马提亚海滨相邻,仅仅在几年前2006年才重新取得其社会和文化的独立。‍


事实上,这并非是钟飙在欧洲的首次公共个展。曾在2013年,他接受邀请,举办了威尼斯双年展的特别机构邀请展“幻真的宇宙――2013威尼斯钟飙艺术现场”。在威尼斯圣玛利亚教堂以大型多媒体装置的形式闪亮登场。展览奇妙地与建筑本身及其古老的雕塑和绘画交互,横跨文艺复兴和巴洛克时期,用独特的手法将不同文化和时代交织在一起。


威尼斯的展览为钟飙打开了通往黑山航海历史博物馆的门,该馆最著名的是其海军历史藏品。此次展品出自艺术家2006―2014年之间的创作,观众可以领略钟飙艺术生涯中最关键时期的作品,同时也给艺术家一个契机,去动态地追问潜在与现象、能量世界与现实世界之间的视觉关联。


为了解他这一思索的来龙去脉,我们从艺术家的生平与中国在全球市场、大众文化之间无与伦比的联系中,寻找部分答案。

1968年11月11日,钟飙出生在中国的重庆,这座城市早在800多年前的南宋,人口就已经达到100万,就如同意大利的那不勒斯(Napoli)。1976年,毛泽东逝世不久后,文化大革命宣告结束,此时钟飙才8岁。童年的他富有好奇心,很早就对艺术产生了兴趣,艺术生涯受到邓小平重要的经济改革和文化领域中适度放开的影响。


上世纪90年代和新世纪前10年给中国带来了资本主义工业发展的浪潮,使其在二十年内就完成了触目惊心的都市化历程,造成了农村和城市的分裂,建立了覆盖中华大地的通讯和交通网络。而在欧洲和美国,完成同样的现代化进程耗费了长达两个半世纪的时间。与经济发展同步的文化产业建设对于个人情感来讲更是至关重要,通过媒体和商品勾画出欲望、品味和社会行为。在媒体和广告的蔓延下,毛泽东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文化宣传转型为消费主义的波普艺术。愤怒、悲哀或者绝望的中国当代艺术家将二者混合在一起,造就了基于西方流行艺术和照相写实主义的叛逆性十足的中国波普艺术,并且将其注入具有中国特色的宏大情感展示。


钟飙后来的绘画,与他从1994年开始成熟的作品有了较大的区别。艺术家放弃了嘲弄和谴责;取而代之的是,艺术家利用艺术品、电子媒体以及展示牌等等载体里过去和现在的符号,通过规模化的视觉对立谱写了异样的乐章,城市室内和外景被尖锐且清晰的照相写实主义风格塑造。表面看来,他的作品看似中立没有感情倾向;但却在更深层面难以释怀,对过去、现在和未来之间的浩瀚因果展开了持续追问。那些避免了和谐的形式冲突,让位于未知的可能性。


钟飙视觉语言中的一个鲜明标志是他对女性的描述,证实了现实里面潜伏的可能性。对女性的欲望和崇拜束缚着人类。艺术家在刻画女性时,采用了潜意识的眼光和驱动力。毛泽东,这个以前在众多绘画和图像中被万千民众奉为救星的象征性人物,已经被消费主义取代。而女性的形象又将后者取而代之,无论她们作为对爱的憧憬还是爱的对象。


钟飙2005年的一幅作品表现了一位穿着时尚高跟凉鞋女人的腿,伸向空中越过北京紫禁城,这幅取名为《帝国》的作品并非偶然。千年交替之际,艺术家名为 《跨越两千年》的作品将两个跨度极大的图景结合在一起,室外室内的大透视焦点集中在一位女性身上,汉代陶俑也成为透视的消失点,因此陶俑本身并非是噱头,而是被赋予一种平衡直觉的功效。


只要模仿消费主义广告的欲望存在,欲望就不会死亡,就能在其它可能性中找到实现的途径。钟飙的女性图像就像折扇里面打开的隐藏面一样,变幻无穷;展开后,中心层叠如大自然一般生生不息。内在的无限与外在的浩瀚之间就像若隐若现互为彼此的轴,几乎无法逾越 。


钟飙艺术发展有一个递进过程:除了1991年毕业创作的基石,他的首个艺术成熟期始于1994年,持续到2004年;第二阶段则始于1998年,2008年结束。但是,当他2007年创作了巨幅作品《出神入画》后,其之前显著的艺术特征得到了升华,并在第二年创作的《显形》中推向极致。这两次,是把绘画作为现成品、还包含大面积镜子的装置作品,显形更是加上了影像和音乐,将观众囊括在整个拟真的体验之中,而画布本身失去了其作为绘画的孤立感。《出神入画》集结了之前所有的体验,将画布自成一体的概念打破,通过其本身与观众之间的距离进行表述――即使镜子仿佛在映射观众的世界和状态。


为展示艺术家如何通过视觉手段,打破绘画是时间和空间之统一体的过时概念,我们回到他1990年的作品《体育》上来。该作品重塑了希腊石雕中身体部分的肉体光泽。带着这种惊人的时代混合,他又使用另外一种视觉方式去破坏时间顺序,即将某些人物模仿黑白相片,将其放置于没有任何清晰历史时代的色彩斑斓的现实中。在当时,这种脱色的方式还没有被Photoshop所采用。从1998年以来,起初作为草稿的绘画和木炭素描成为绘画成品的一部分,与黑白色的照相式表述和彩色涂成的画面融为一体。


在钟飙的眼里,图像现实主义或者超现实主义成为了过于狭隘的概念,并因此被削弱。艺术家将绘画中此时此地的固有关系打破,建设了其构想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之间的新联系,哪怕这种联系仅仅是潜意识的。尽管感知到的现在实际上已经成为一纳米秒之前的过去,但依然被视为满载过去未来所有可能性和潜在性而浮现的现实。


自2001年起,艺术家打破了绘画的框架概念,将其推到作品深处,外部和内部的区别被模糊,把空间从视野的局限中解放出来,并同时将重心引入作品之中。现在,钟飙的人物能够按照他们自己的重心飘逸、挪动,拥有自由的活力,使得我们不需要思忖这种自由是否是性的解放,因为所有动物的活动都是无意识驱动的表现。


上述大幅作品《出神入画》(2007)、《显形》(2008)、《五月,从光州出发》(2008)中最重要的,也是最独特之处在于它们将观众从缺席或者偷窥中解放出来。他们就在此时此地,被艺术家的画面包裹起来,沉溺于那些已经逝去的不安时刻。《显形》画面上空旷的画框将过去指向虚拟的未来――一个还没有实现但是却蕴含显现的可能。


当然,所有的画面都是平坦的。在这一点上,钟飙采用了视觉陷阱。他将画面上的画框与疏远的未来结合或者分离的方法,打破了传统中固化的时空逻辑,但依然延续传统的视觉陷阱手法,进而实现艺术突破。时空的流动性将过去、未来和现在三者之间的联系敞开,不过不是作为一种从容不迫的延续,而是以戏剧般的张力来实现。每个现在都是一种显形,由过去和未来的特定结合决定。以钟飙所采用的中国术语来描述,这就是混沌,是还未成形的态。而这种宇宙的、无意识的无形运动,在没有转化为有形之前,处于失控状态。


因此,从2008年以来,钟飙开始关注我们可以感知的现实如何与不可感知的宇宙能量相联系,这并非偶然。混沌这个实际上无法呈现的概念,给艺术家出了难题,他想方设法将其表现出来。这将他引向西方绘画基本原理:抽象,或者作为艺术形式的抽象表现主义。但是与西方艺术家不同,钟飙并不想将这种抽象与具象形态剥离开来。他的努力集中于如何找到途径,刻画未成形的事物。这个问题决定了他艺术创作的走向,2009年在丹佛美术馆展出的《海市蜃楼》、2010上海世博会上名为《致未来》的个展、2012年中国美术馆收藏的《一切早已存在,只有经过时》、以及2013威尼斯圣玛利亚教堂的《幻真的宇宙》等等,钟飙致力于通过这些绘画影像装置一体化的巨型作品,建设潜在与现象之间的视觉关联。


艺术家展示的是这个世界能够以可触知的形式表现的部分。而早已存在的宇宙能量,只能够采用以黑色为主题、通过剧烈而抽象的方式来表现,称之为混沌。它们被一种美丽的能量聚合起来,形成不明确的形态。艺术家2009年的作品《无法展示的可能性》中可以看到这一点,可能性指的是画布上绘就的空画框,而实际展示的则是可能性的隐喻――在我们的世界成型之前。


就形态转化而言,“混沌”和“显形”之间的冲突,让钟飙花了数年时间创作大型装置作品和若干单幅绘画作品。并在威尼斯的圣玛利亚教堂集中呈现,恰如源自天堂的倾诉,分崩离析的图像碎片与圆屋顶影像中香格里拉的天空相呼应,仿佛神性的召唤。


接下来,艺术家已经在2014年的新作中,开始探寻混沌深处潜移默化的大数据,并试图找到与之共振的机会。这些有着复杂的混合媒体程序和技术革新的作品,带给人全新的视觉感受:一种空间和表面、色彩和旋律之美、以及魔幻般的温存和喘息。仿佛在潜意识或者尚未展示的现实之间,我们跟随那些非爆发性的元素、耐心的等待形式像慢镜头一样展开。突然间,钟飙发现了富有诗意的关于自然历史的形态,一种持续的,通过文化形式可以展示和感知的过去。



撰于瑞士伯尔尼

2014年6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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